裴云铮捏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微眯的黑眸似审视：“跟着我你很难过吗？原因？”
此时裴云铮眼里的那点喜色已经荡然无存，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不停地将她打量，迫切地探究她的想法。
沉默之后，又一“叮”声，温哲妍偏头，转身去端瓷盘，随手放在岛台。
她嘴角似乎上扬了点，勉笑着解释：“父亲重病，不适合欢庆，不是吗？”
说这句话时，温哲妍低着头，没有去看裴云铮。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出来，时间久了，是能看出一点郁郁寡欢的。
裴云铮不认为温哲妍会为这事操心，但也没有深究。他眼神一时颇为复杂，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好。”
裴承钧得了绝症，身边一直有专人看护和治疗团队，不用家里人多费心。裴云铮经常回裴家，温哲妍也跟着去探望过几回。
裴老太太起初还无法接受，总念叨着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天温哲妍去探望时，老太太都已经看开了，她信佛，说什么：“要死就死罢，缘起缘灭，终有时，我们母子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裴承钧坐着轮椅，将手中的报纸放下搁在腿上，平静地接上话：“我这不是还没死，急什么，心情好点，倒是还能多活几天。”
裴老太太哀叹着：“我这不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人老了，怎么受得了这么重的打击。”
裴承钧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他就节约精力少说两句。越说只会越悲情，老太太也止住话头，转而又问：“云珩呢？又出去了？”
佣人回答说：“小少爷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回国后心事重重的，都没以前那么开朗了。”老太太感叹，“还是以前好，跟我们都亲近，离家几年，都生疏了。”
裴老太太对裴云铮说：“你平常忙，就让你弟弟多在家陪陪我们，他听你的话，眼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你爸，也没多少日子了，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这辈子有缘做一家人，下辈子说不定就没这个缘分了。”
裴云铮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是应下了老太太的要求。
“你看你爸都要走了，你跟哲妍也结婚一年多了，是不是该考虑给裴家生个孩子？要是赶得上就让你爸高兴高兴，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日子。”说着，老太太几欲落泪。
裴承钧安慰母亲说：“年轻人的事，就别瞎掺和了。”
他又看向儿子和儿媳，自知时日无多，头一回语重心长地多叮嘱了一些：“虽说是不着急，但我也希望你们能把这事放在心上，裴家家大业大，不可无后，夫妻本是一体，以后你们要相互扶持，不要离心，云铮，你是男人，有什么事就让着点，哲妍是未来孩子的母亲，别让哲妍嫁到我们裴家来，受了委屈，家和才能万事兴，家族未来的兴衰，以后就全掌握在你们夫妻手里了。”
裴云铮诚然应下：“是，父亲。”
从嫁入裴家那一刻起，温哲妍就清楚生育是不可避免的事，选择她作儿媳，某种程度上不也是挑一个不错的基因，诞下优质的后代，避免家族后继无人的风险。
她瞧了眼裴云铮的反应，猛地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无言，看向别处。
裴云铮大概是在等她的回应，无果，便对父亲说：“您放心，孩子的事，我们会好好商量。”
温哲妍局促地低下头，不想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想看到任何期待。
背负太多，步履会越来越沉重，身心将不再轻盈。但裴云铮握住了她的手，也许，重量是可以被分担的。
第二天下班后，温哲妍照常开车回家。
冬天悄然降临，林荫路两旁的树木叶子都已经掉光，光秃秃的，一片萧条。没有茂密植被的遮掩，视野会比春夏更开阔，看什么都清楚。
突然在麓岛公路的入口，她余光瞥见了一辆熟悉的车，她记得那个车牌号。
她将车驶到一个转弯处，停在路边，下了车，回头一看，就看见盛京叙也从车上下来了。
他解开大衣，用衣衫将手里的一团什么东西遮盖住了，才迈着大步子匆匆过来。
“你怎么来了。”温哲妍目光率先落在他脸上，想看他的状态如何，但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要好很多，头发打了发蜡，层次分明精致有型，眼里似有水光，像天上的星星一般明亮，衬得人神采奕奕。
距离上次见面，都过去三个多月了。
温哲妍没有将他的联系方式解除拉黑。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来给你送一样东西。”他笑得眉眼弯弯，温哲妍仿佛看到尘封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这才是他，她以往心里的乐观开朗的少年。
说着，盛京叙从黑色羊毛大衣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黄毛团，顺手摘下套在脖颈的白色围巾，把它裹上，才递至温哲妍怀中。
“愣着做什么？”盛京叙语气轻松，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快接着。”
温哲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冻得发红的双手感受到一团绒乎乎的暖意，低头一看，一双湿漉漉的玻璃圆眼撞入眼帘。
是一只小狗，拉布拉多。
和之前死去的那只狗一模一样，也是盛京叙送给她的，但她没有保护好它，让它被人害死了，为此自责了好久，盛京叙说大不了再给她买一只一模一样的，温哲妍当时没同意，说她没有能力去保护一只小狗，盛京叙说那就等她有能力了再送。
盛京叙为了找一只相似的拉布拉多，去了很多家店，搜寻无果，又养了好几只，专门养到跟当时送出去的狗一般大，太小了不好照料，太大了又会认人，可能会跑回去，不大不小正好。
在昏暗的寒夜里，温哲妍难得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如果笑容能融化冰天雪地，那这个毫无保留的笑容也可以做到，如果不能，那至少完全能融化人内心的坚冰。
她手有些颤抖，拼命抑制住了，轻轻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很可爱。”
“你会养吗？”盛京叙期待地问她，顿了下，又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吧，我替你养着。”
“挺方便的。”温哲妍挼了挼小狗的脑袋，在见到它的第一眼，温哲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她都要养，现在她有能力养一只狗了，“家里挺宽敞，不会容不下一只小狗。”
盛京叙看着抱着狗的温哲妍，翘挺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跟小时候获得人生中第一只小狗时不加掩饰的兴奋有所不同，现在的她是沉静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
但他知道不论是曾经的温哲妍还是眼前的温哲妍都是高兴的。如此，便好，仿佛又短暂地回到了从前。
“明天你生日，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吧。”他说。
温哲妍望向他，他是笑着说出这句祝福，跟过去的每个生日所收到的祝福没有什么不同。天色渐暗，黑暗将他笼罩，眼前的身影突然有些模糊，但那个笑容却十分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记忆中。
“好。”她喉咙有些发涩，声音却听不出异常，反而比平常更加喜悦，“谢谢。”
她突然想起：“哦，对了，取名字了吗？”
盛京叙略微摇头：“还没，这不等着你赐名，以后你可就是它的主人。”
“要不就叫诺尔吧，”温哲妍说，“省得想了。”
诺尔是死去的那只小狗的名字。盛京叙遵从她的意愿，也明白她一直记得那只死去的小狗：“那就叫诺尔。”
温哲妍呼唤怀里的小家伙：“诺尔，诺尔，诺尔，以后你就叫诺尔。”
好像从前那个少女在呼唤从前那个诺尔。
而看着她的盛京叙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盛京叙，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怔怔地开口：“哲妍，想问你一个问题。”
温哲妍像有什么预感似的，浑身滞了一瞬，也可能是天太冷的缘故，让她无缘无故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平静地开口：“嗯，你说吧。”
盛京叙像是把心里的话在口中咀嚼了良久，才缓缓吐露出来：“要是我选择结婚，你会......怪我吗？”
温哲妍愣了下，耳边传来寒风飒飒之声，这个冬天，冷得过于刺骨了，简直要把人的骨头都冻碎掉。
为什么会怪他呢？是她先匆匆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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