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他们相拥而眠。
筋疲力尽到几乎昏厥,什么防备和思考都来不及。只是靠近,就觉得安心。那一刻她甚至想,或许真的死过一回,才会那么贪恋活着的温度。
周予白的手臂始终环着她,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夜晚是特别的。
濒死体验后的肾上腺素,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感,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让人轻易地卸下所有伪装。可当激素带来的情绪波动消退,当理智重新掌控大脑,这样的坦诚时刻却很难再来。
但有些东西确实改变了。
*
孟逐洗完澡出来,还披着浴袍,一股食物的香气已经涌入鼻腔。
周予白正在给早餐摆盘。煎得金黄的培根,配着炒蛋和牛角面包,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看见她出来,他抬头示意:“过来吃吧。”
孟逐走过去,却忽然停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予白今天的穿着很不一样。不是那些低调奢华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而是一件宽松的波尔多红厚棉卫衣,上面印着马特洪峰的三角形雪山图案,以及一句“IMatterhorn”,地地道道的游客纪念品。
突兀,却也莫名顺眼。
周予白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商店还没开门,我就去酒店的纪念品区翻了这两件当换洗。”他扬了扬下巴,“你的在那里。”
孟逐这才注意到,床上果然整齐叠着一件女款同色。
她忍不住失笑,还是走过去换上。换好后,她在镜子前照了一下,又土又接地气,和周予白在同一个画面里,他们就像普通游客一样。
她走到窗前的小餐桌旁,和他对坐。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周予白这些年在商海浮沉,发型长期都往后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成熟稳重。而今天他并没有刻意打理,湿润的刘海自然垂下来,遮去了一部分凌厉的轮廓。那一瞬间,她几乎错觉看见了少年时的他。
她盯得太久,他故意调侃:“怎么,是不是像个大学生?”
“和你高中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孟逐感叹。
“高中?比我想得还显得年轻啊。”周予白笑了,切着盘里的德国香肠,“说得这么笃定,好像你见过那时候的我。”
“是啊。”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周予白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嗯?”
“没什么……只是你以前给我看过照片。”
“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我高中的照片?”
“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站起身去拿咖啡杯,没注意力道,瓷杯碰撞上瓷碟,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
“紧张什么?”他抬眉。
“哪有……”
周予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深沉的笑意。
“好,就当你记错了。”
但那个眼神告诉她,他记住了这件事。
孟逐心里有些慌乱,都怪他此刻的样子太像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让她一时恍惚。
早餐吃完后,周予白安排的司机已经到了门口。虽说滑雪翻过山峰是最快抵达采尔马特的方式,但考虑到昨天的经历,周予白不愿再冒险,便安排了司机送他们回去。
到了采尔马特时,叶明明他们已经等在门口,她一看见孟逐就冲上来抱住她,嘤嘤嘤地哭个不停。
“叶明明你别哭啦,我头都要被你哭炸了。孟逐姐不是没事嘛?”黎耀飞揪着叶明明的连帽衫,将她从孟逐身上扯了下来,揽进怀里。
孟逐这才发现没看见Francis,而黎耀飞的脸上有不少包扎后的伤。
孟逐:“你脸是怎么回事?”
“这个?”黎耀飞颇有些自豪,“那是勇气的证明。”
……什么中二发言。
孟逐无语地转头去看叶明明,结果正好撞见她脸红的神情。
“你们俩怎么回事?”
“我一会儿再和你细说。”叶明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黎耀飞这时才注意到两人的穿着,眼睛一亮:“唉,孟逐姐,白哥,你们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情侣装啊?”他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情侣装?”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冷不防插了进来。
糟了。孟逐赶紧上前想要拦住出来的人,却还是迟了一步。
郑祈年皱着眉,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视线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身上。先是怔了怔,随即眉头皱得更深。
“IloveMatterhorn?”他上下打量,吐槽道,“你今天转型了?装学生?”
孟逐被说得脸上一热,瞪了他一眼。
他少见孟逐吃瘪的样子,正要继续揶揄,视线掠
过她肩头,眼神忽然转冷。
“他怎么也在这里?”
孟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在盯着周予白。
周予白也正看向他们的方向,淡淡勾唇,看不出是玩味还是冷笑。
“不介绍一下?”周予白长腿一迈,立在孟逐身边,仿佛郑祈年才是外人。
“这位是郑祈年,我的合……”
“和和美美,相亲相爱的……朋友。”郑祈年夺过话头接上,主动向周予白伸手,“我听说昨天是你救了Judy,谢谢你。”
周予白垂眸看了看那只手,慢条斯理地伸手相握,笑得眯起了眼睛。
“郑先生这声‘谢谢’,让我有些困惑。”
他微微侧头,笑容依旧温和有礼,像是真心好奇地在请教:“我很好奇,郑先生算是什么人,能替阿逐道谢?”
郑祈年的神情更加阴沉。
眼看
剑拔**张的气氛要升温,孟逐赶紧打断。
“我累了,我先回房间休息。”她快步走向酒店。
“Judy,我有事要……”郑祈年想要拦他,却被一个高大的声音挡住。
周予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蔑视般的危险,但很快又换上了看似和善的笑。
“郑先生,阿逐身体还虚弱,你这样纠缠,是不是太不体谅人,太自私了?”
一句话,直接给他定了性。
郑祈年的暴脾气哪里能忍,正准备开骂,却发现周予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转身走了。
*
孟逐回到房间里,拧开一小瓶矿泉水灌了下去,却还是觉得口渴。她又烧了一壶水,站在烧水壶边,听着水壶里翻滚的声音,思绪却飘得很远。
没想到郑祈年竟然也来了。
现在这局面更加混乱了。郑祈年知道她和周予白的过去,向来对他不喜。而周予白因为当时她随意扯的那个谎,已经几次三番地表现出了敌意。
她不是没想过向周予白承认这不过是个谎,但是……好丢人啊!
孟逐甩甩头,之前叶明明评价她清高,活得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要命的缺点,就是一时半会难以改。
要不干脆走吧。反正她也无心继续滑雪了。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Who'sthere”
“RoomService。”
她没多想,随手拧开门锁。门缝刚开出一指宽,就撞上一张带笑的脸。
看清那张脸她几乎是本能地要合上门。
可一只脚利落地楔了进来门板硬生生卡在他鞋面上纹丝不动。
“你骗我?”孟逐瞪着他。
“不骗你你会给我开门?”周予白理直气壮手掌撑着门框轻松一推整个人便悠然踏入。
孟逐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像跳探戈一样步步紧逼。
“你你要做什么?”
“和你聊聊天。”周予白说得云淡风轻顺手关上了门。
他旁若无人地在她房间里踱步像在梭巡自己的领地。
“正好水开了”他瞥见那壶冒着热气的电水壶
酒店不过是常见的英式茶包可到了他手里举手投足都带着从容的讲究仿佛真在泡一壶名贵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不迫的贵气礼仪看得人赏心悦目。
可孟逐无心欣赏坐如针毡。
“这么紧张做什么”他轻笑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
泡好茶后他推了一杯给她。
“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孟逐看着那杯茶没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说了吗就是聊聊天。”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慵懒地靠进柔软的靠背里长腿交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闲适的气息。
“你要聊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将茶杯重新放回杯盘上。
“很简单现在去和你的这个小男朋友分手。”
他虽然笑得绅士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转圜空间。
“他自私又自大还完全不为你着想这种人有什么意义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虽然都是主观臆测但他说得太自然、一本正经了一不留神就会被他带进去。
周予白不爽这个郑祈年很久了。当年他在瑞士看见这人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孟逐求她加入他的基金的时候他就很不爽。但一开始周予白没当回事他断定孟逐肯定看不上他。在感情上单方面的持之以恒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骚扰他不觉得孟逐会吃这一招。
可后来因为疫情和周氏内斗的原因他无暇顾及这边等终于把一切事情摆平再次去瑞士的时候却发现竟然真的如他所愿孟逐竟然真的和他在一起了。
甚至她还说是男朋友!
就凭他?!
经过昨晚他
几乎肯定了孟逐心里一定还有他
“你在犹豫什么?”他紧皱着眉“不舍得?”
见她不说话周予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阿逐你老实告诉我你昨天亲的我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情况?”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还是你两个都想要?那为什么我不能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个?”
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孟逐被他的发言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回复正巧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喂孟逐开门我是郑祈年。”
孟逐的心差点停跳这家伙怎么永远来得不是时候。
“正好你如果不好意思和他说我来替你说清楚。”
说着他竟真的要起身去开门。
“周予白你站住!”孟逐猛地拦住他手按住他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透出急意。
他低下头眼睛被阴影裹住脸色沉如寒潭:“舍不得我替你断干净?”
她才不管他现在有多阴沉直接将桌上两杯茶塞进他手里把人往里间推。
“你敢出声我真会生气。”关门前她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威胁。
砰。里间的门关上。
她平顺了呼吸才去开门。
“怎么这么久才开?”郑祈年一脸不耐。
“我在换衣服。”孟逐已经换掉了那件卫衣换上了自己的V领毛衣。
郑祈年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明显舒畅:“怪不得看着顺眼多了。”
之前见她和周予白穿情侣装他别提多不痛快现在终于舒坦了些。
他自然地走进孟逐的房间正想给自己倒壶水却没找到杯子。
“你房间怎么连杯子都没有?”
孟逐干咳一声:“呃我昨天不小心打碎了他们还没换来新的。”她催促“你找我什么事?说完快走。”
“要不要这么没耐心啊?”
郑祈年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倚靠着靠垫眉头一动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靠垫还是温热的。
他眯了眯眼:“有人来过?”
孟逐面不改色:“有鬼来过这是我的位置。”
看她神色如常郑祈年没想太多直接和她聊起了正事。
他
们上一笔基金自从投出去后一切表现良好,只有一家企业出了点意外——郑祈年看中的那家破产企业,在清算库存时,发现一批设备被扣押在港城码头。
郑祈年:“船是没办法了,但船上的设备和库存还能救。”
孟逐低头迅速翻阅律师意见和审计估价,手指在纸上划过重点:“这笔数目还不小……一定得拿回来。”
“是啊,所以才急着来找你。”
“这事拖不得,我这就订个机票回去。”孟逐是个行动派,手机已经调出航班页面。
“那我这边也安排律师去接应你。”
“嗯,我这边也有人脉,认识在港城做船运的客户,能帮忙疏通码头手续。我找找他的电话……”
短短几句话,她就把方向、路径和执行方案梳理清楚。举手投足间,冷静又笃定。
郑祈年看着她,心底忍不住生出一股热流。和她共事,总是能让人安心。她不仅能接住抛过去的问题,还能立刻给出落地的解决办法,甚至提前想好下一步。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事情总能柳暗花明。
“你真的太棒了,又更喜欢你了。”他情不自禁地又告白。
咚——
内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谁在里面?”
郑祈年猛地起身,可孟逐比他更快,拦在前面。
“我窗户没关,应该是东西吹掉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里间前,背影牢牢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的工作手机在里面,上面有港城的联络人信息,你等等,我去找找……”
她只开了一道小缝就闪身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窗户大开着,风卷着窗帘猎猎作响。
人呢?难道真的翻窗走了?
她探身往外望,雪地一片纯白,并没有新鲜脚印。
正困惑着,一股力量忽然从身后袭来。她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还没来得及惊呼,嘴就被一只大掌牢牢捂住。
熟悉的岩兰草香裹挟着薄荷般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周予白从门后闪身而出,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灼得她浑身一颤。
“嘘——”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危险的意味,“低些声,想被他
发现吗?”
孟逐扭动着身子,用脚向后踢他
低声斥道:“放开我!”
他仿佛没听见反而俯下身呼吸从她耳侧一路下滑到脖颈。那股热意像一条小蛇般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游走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一起去告诉他你要分手
“你不要闹。”
“闹?”周予白忽然张开口在她脖颈后轻轻一咬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满脸不甘“还是你怕我在他面前把我们昨天的事都说出来”
他的胸膛蓄着热意呼吸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后背。挺翘的鼻尖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直到肩心像是在标记领地。
孟逐心口一窒。
偏偏外面传来敲门声伴着不耐烦的催问。
“孟逐你找到没有?怎么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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