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吗？”
姑娘啜泣了一阵，又开始干呕。穿罩袍的老女人忙把她搂在怀中抚慰，枯皱的手和娇嫩的手握在一处，像是无花果的树皮上新发了一簇叶芽。
泪水冲过精心妆饰的脸颊，红与黑在她春日花朵般的面容上混淆，留下黯紫深重的阴影。
那是亡者的面庞上才会浮现的颜色。注目于她的女人扭过头，避开这不祥的征兆，过了一刻又开口。
“风言风语，整个城邦都传遍了。”那年老的女人说，褶子深围的眼睛哆哆嗦嗦地盯住姑娘的腹部。“你大姐姐阿高厄关心你，叫我一定瞒着你。可是……”
年轻的姑娘咬住嘴唇，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她一抚高耸的腹部，做了一个决定。
当夜，雷光轰隆隆地落到王宫西侧。火焰吞噬了一切。
————
卡德墨亚西侧的王宫在数十年前被一场天火焚毁。
大火带走了陈设精美的宫室、花园还有美貌绝代的公主。烈火过后，混淆一处，不分彼此，索性摞到一处，起了一个大坟。公主的老父尚在位时，这坟冢每年都享有牺牲与眼泪。
后来换了老国王的外孙践祚。
这新任国王的母亲厌弃此处的一切。
卫城之内，卑下者忙着拜望高贵者的扬尘，哪有时间来为一个死去的公主哭悼献祭。更何况，墓里不过一堆焦炭与灰烬，谁知究竟什么东西，是人？是花？是野兽？还是砖瓦木石？
不管是什么都好，今晚她必须面对。她拖着黑色的袍子，幽幽阴魂一样飘过灰白围墙上的门洞，手中挎着提篮。
角带花环的黄金母牛温顺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她蹲到长满青草的坟前，颤巍巍地，紧咬牙关。从提篮中取出宰杀的祭肉，用脂肪包裹，用火石去点。数次都未成功点燃。
她揭开黑色的面纱，瞪着无花果树下的荒坟。
她被拒绝了。
雷电蓦地如金色榉树般在彼奥提亚的天空中舒展，光焰一闪，青烟升腾。公主的坟墓沉默，对她无声地微笑。
怕什么？阿高厄大姐姐。我失去了生命，但保下了孩儿，现在你保有生命，那就该失去孩子了。这很公平。这就是宙斯的正义。
她哆嗦着，瞪视这座荒坟。好似那雷电打碎了厄瑞波斯的土层，放出地底洞穴中尖啸的无数阴魂，把她包围。
“我求求你，你原谅我。放过彭透斯。”以国王母亲的毅力制住了颤抖，这女人开口说话，声音因哭嚎沙哑。“你的报复足够了。整个卡德墨亚被你的儿子搅得天翻地覆，苦受哀愁。……但你该想想彭透斯，想想他小时候在你床前对你许诺，‘姨母啊，到你老去死亡，我会率领一队卫士在你的坟前哭悼，为你献上我的头发’。”
“你那时多么高兴，快活地亲吻他的小脸蛋，叫他小山猫，小狮子。你那么疼爱他，你也愿意他去做国王。……现在他要死了。他疯了。一个疯了的国王和死了没有区别。卡德墨亚有无数人窥视国王的位置，要把他赶入荒野，叫他变成野兽，死在长矛和箭矢下。”
女人哽咽，过了一阵重启诉说。
“你要怪就怪我，是我听了那个萨摩斯女巫的话，是我妒恨你更得父母的宠爱，是我妒恨你没出生的孩子有宙斯之子的名号，是我在卡德墨亚传了无数谣言，也是我指使奶妈来欺骗你逼你自证。你要原谅我，原谅一个人的妒忌之心。人不可能没有它。你恨我，你要偿付，就拿走我的命，别碰我儿子！”
无花果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葡萄藤攀援其上，累累的果实看着树下的活人。
夜间的露水落到她的脸上。
“你不肯原谅？”
“你真是狠毒。”
她喃喃低语，忽然尖叫起来：“你真是狠毒！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你抢走了母亲的项链，你还要抢走我的孩儿！”她扑到坟上，养尊处优的十指插下，刨开土石，甲盖翻起，鲜血淋漓。淅淅沥沥地流在坟堆上，叫凡人的墓穴成了天神的祭坛。
她拼命地刨了一阵，除了满嘴尘泥什么都没有得到，她开始撕扯头发，捶打胸脯，尖叫咒骂，一会儿咒骂那耍弄魔法的疯子，一会儿咒骂父母的偏心，一会儿诅咒亡者的安宁。
带花环的金母牛站在旁边，尾巴轻轻摇晃。女人一抬头，满面泪痕。
光滑冰冷的舌头舐在她的面上，转过头，她看见母牛的眼睛，温顺、圆润，深色虹膜包围墨绿的瞳仁。她看着她，把她的家族带到这里，带到命运的门槛前。
希望的火焰又猝然在她眼底燃起，她的双臂轭般攀住母牛的脑袋。“牛眼睛的女神，黄金的母牛，你让我父亲在此处停下，建立城邦，生育后代。你让这城邦建起来，你把我们带到这里，你回应我，救救我的孩子！”
她疯了，她冲一头母牛求助。
一双手放在了她的头上。她仰面，看见母亲哈尔摩尼亚含泪的眼，母亲身边，一个轻盈苗条的绿裙少女俯身向她，春花般的面颊，眼波清亮，神色疑惑而担忧。
“塞墨勒！”
她大喊了一声，晕倒在母亲怀里。
赫柏三步并两步地跨入卡德墨亚的王宫前院，遇见哈尔摩尼亚。她哥哥战神阿瑞斯与美神阿芙洛狄忒的女儿，曾经的和谐女神，现在的老妇凡人，披裹染成深黑色的亚麻罩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十分焦急。
神祇们彼此都能认出对方，哪怕互相没有见过。
哈尔摩尼亚与她见礼，神色欣喜间又有悲愁。她从深居的宫宅里面出来，为了身边仅剩的女儿阿高厄的号哭。
她与哈尔摩尼亚去到塞墨勒的墓前，目睹了阿高厄哭嚎咒骂、刨土掘墓、祈求母牛的癫狂情态。女儿晕倒在母亲怀中，昏迷前对着她喊塞墨勒。那声音怪异极了，恐惧，恼怒，狠毒，恨意，嫉妒，不安，惶惑，痛苦……摞在一处就成了坟墓。她一直住在不朽的奥林波斯，从未见过凡人的墓穴。
将阿高厄安置回房间，洗净她十指间的泥块与血污，剪下翻裂的指甲，涂上药膏，一一裹上亚麻细纱。
青铜灯枝上跳跃着团团橘黄色的光焰，影子随着动作摇曳，让脸庞忽明忽暗。哈尔摩尼亚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深刻苦楚，迎向光明时，又似乎温柔可亲，她弯着腰，在女儿身边忙忙碌碌，绝不假手旁人。
赫柏坐在脚踏上，为她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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