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舟对着崔护，漠然道：“你瞧瞧你弟弟，就算你诬蔑于他，他依旧愿意在此时此刻为你求情。
“你还有话可说？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还有何颜面？竟连承认错误的胆魄都未有之，那圣贤书读得再厉害又有何用？”
他又忽地怅然起，“说到底，为父也有过错，就该好好教你为人处世之道，莫要以为如今回了武陵，入了翰林，便能与为父平起平坐，你这辈子，都得在我身后咿呀学语。”
崔怀扭头，皮笑肉不笑，“大哥，错已成，便不可再错上加错了，父亲也是为你好，我也不会怪你，大哥定然在百沧受尽了苦楚，才会带了怨气回府，四弟都明白。”
他瞥了眼崔舟，“父亲自然也明白，你莫要再置气，一家人就该和和美美，怎可剑拔弩张，四弟实在是不忍见如此场面。”
嘴上说着痛，但面上却越笑越张扬。
末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说道：大哥，别来无恙啊。
他的好四弟，还真是一如既往。
他闭上了眼，将崔怀拨开，对着崔舟说：
“父亲，儿知错。”
崔舟自然也知道不能打狠了，他知晓分寸，也把控着力道，不会将人真的打死，总归是他的儿子，死哪里都不能死在崔府。
“早该如此，既然你四弟原谅了你，那便回去吧，待会儿让府医好生瞧瞧，明日还需上早朝，别耽误了时辰。”他居高临下，语气平平。
话毕，崔护直直倒地，没有任何缓冲，那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如洪钟般敲在了崔舟的心门之上。
他摆了摆手，吩咐人过来，将崔护抬回他的院里去，而后又点上了香，拜向牌位，低低吟语：“这都是为了历练他，小辈的良苦用心，诸位定能明白。”
底下人都低着头，没敢怠慢，行动匆匆，赶忙将大公子抬回了他的院子。
崔怀在后边看着，也仅是看着，靠在廊道上的柱子上，暗自低语：“啧，看样子，下次得早点过来。”
府医背着药箱踏进留心院，轻车熟路地为崔护剪开已经与血肉粘黏在一块儿的衣衫，撒上些金创粉，后又在几处较大的伤口处引着针线缝合，撒药，用纱布包裹。
“虽是一些皮外伤，但也不能吹风，好生趴几日，切莫乱走动，不，还是不走动的好。”
“多谢覃府医，我送您。”
覃府医抬手制止，“好好照顾护哥儿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是如此，身子如何受得了，怎么说都是父子，何至于此。
“罢了罢了，我也是拿钱办事的，不多嘴。”
话毕，他浅浅叹着气离开了这座人声寂寥的院子。
丰树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微微发着抖，眼里满是愤恨、不甘，转而看向自家主子，又是松了拳。
他说：“早知如此，就不该将那人送回来，直接打死得了，主子明明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又是这样，真不懂崔大人怎么想的。”
说着话，脚步也不安生，在几米内来回走动，而后懊恼地坐在床榻边的圆木凳上，八尺高的大块头就这么丧气坐着。
崔护并没有晕过去，这点伤于他而言不过尔尔，他侧过头，从怀中掏出一抹帕子在手中细细赏着，时而闻上一闻。
味已散了不少。
他寥寥道：“是啊，明明知道结果，却总要奢求些自己没有的东西，不过肉体凡胎，能吃能睡便罢，上天何故要生这无用的脑子，着人去思去念去求去怨，到头来，只得个破了洞的篮子。
“装了什么便漏要什么，丰树，你觉得我还有何可装的必要？”
丰树再榆木脑袋，也觉察出这话里有十分的不对劲，也有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到底脑子转的不快，眼下着急便说出一句：“主子，小的看您这篮子不如就别装东西了，直接叫人提着不就好了，小的今日看那金禧姑娘提着个琉璃匣，特别的漂亮。”
琉璃匣？那不是高尚那毛头小子送的吗？
崔护眼眸下垂，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叫人不明，“萍水之交，又何故引人姑娘入火坑，便叫此缘如风，散了便散了。”
她自能提得能载物的篮子，他这破烂不堪的篮子，又怎能空谈妄念。
丰树没想到主子的情谊来得快，散得也快。
此时一个丫鬟敲了敲门框，“大公子，三公子在门外候着。”
丰树先是确认了崔护的态度，后对着门口的丫鬟喊道：“叫人进来吧。”
没一会儿，一主一仆，仆从推着轮椅上的人进了屋。
轮椅上的人遣仆从退下，而后对崔护纳了礼，“大哥，路途遥远，恭贺荣归。”
阖府上下，丰树也就对这个三公子崔循有些好脸色，他家主子好不容易在外头苦了五年归来，却落得个无人问津，还要被责打的下场。
至今，也就这崔循一人来关怀。
崔护：“你这些年在这府中可好？交于你的书可有研读？”
崔循早就听说了祠堂的事。
他想过去，却被家仆拦住，双腿不便，走也不是，留下待着又是另一番煎熬。
他不过是个庶出，林小娘是他的生母，但其人微言轻，又是个安分守己不愿纷争的性子，生下崔循后更是日日粗茶淡饭也能岁月静好。
她对崔循要求不高，但有个底线，她不允许崔循去掺和与崔护有关的事。
但崔循偏生就是这一条无法听进去，也不可能遵守，阳奉阴违地关切着大公子院里的事。
在崔府，他活得虽说不容易，也没少受崔怀的欺负，可到底都是兄弟，怀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比起在外颠沛，日子已然胜过好些人。
他随了他娘，是个知足的，却也是个知恩的，当年若非崔护下水救他，他便看不了今夕之月。
虽说腿因那日磕到了水下的礁石废了，但人还活着，活着便什么都好，因腿疾去不了书院，父亲门客多，却也没有教他的打算，崔循没有强求。
崔护却担起了长兄之责，常在空余时候叫他到留心院，亲自教导。
他万分感激。
只不过，感激归感激，有些事他还是办不到，就比如今日之事，他都没有办法去求情。
可当真没有办法吗？
家仆再怎么阻拦，也拦不住身为主子的三公子，若他硬要过去，厉声威胁几句，家仆自然也是会听命。
是崔循他自己退缩了。
有些事，你不掺和，就没有事儿。一旦掺和，以后在崔家，日子怕是不好过。今日祠堂一事不比寻常……
他在崔府又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林小娘，他得为她打算，崔循相信崔护如此君子之海量，定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崔循回道：“循已然倒背如流。”
“背不代表解，书中字字句句都需对其之意了然于心，举一反三，如枝干般长出些许枝条后，方可称解。”
“三弟明白了……”崔护现如今并未着衣衫，却满身都是纱布，崔循还是不忍提起，“大哥可还痛着？”
他知道说这话没用，但他也拿不出更好的药来，只能靠嘴说些不痛不痒之言。
“无碍。”
后气氛陷入沉默。
崔护还是说：“看过就回去吧，免得有人与你生麻烦。”
崔循未动。
“还有旁的事？”
“大哥，循要结亲了，约莫再过一月，便要同安平郡主结亲了。”
此事崔护早在百沧就得了消息。
“你是何想法？”
崔循抿唇低头：“以我的身份，能攀上金枝玉叶的郡主，自然不能有什么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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