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阴风卷过,卷起尘土与枯草,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像是被一层洗不掉的污浊笼罩着。
风很大,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树叶的沙沙声,没有鸟雀的鸣叫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那风只是沉默地刮着,沉默地卷起黄土,沉默地掠过那些麻木行走的人群,仿佛连风都不敢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发出声音。
那些被傀儡虫操控的百姓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排成歪歪斜斜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肩上扛着比自己还重的石块,步履蹒跚却不敢停下;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抱着婴儿,那婴儿不哭不闹,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像一具精致的玩偶;有半大的孩子,瘦骨嶙峋,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磨出了血,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们麻木地搬运着石块、粮草,动作机械而僵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抬手,迈步,放下,转身,再抬手,再迈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没有人在意肩上扛着什么,没有人在意脚下踩着什么,没有人在意身边走过的是谁,他们只是走着,搬着,活着,以一种最低限度的、最原始的方式存在着。
稍有迟缓便会被看守的天使兵挥鞭抽打。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握着长鞭,鞭梢浸过盐水,抽在皮肉上能留下经久不愈的伤痕。他们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鞭子,一下又一下,啪啪的脆响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
鞭子落在那些麻木的百姓身上,衣服被抽破,皮肤被抽裂,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衣衫。可那些百姓连痛呼都不会发出一声,甚至不会躲闪,不会求饶,不会流泪。他们只是被打得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继续搬,继续活着,如同没有痛觉的机器。
媚儿扶着车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刺破皮肤。
她站在马车上,望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望着这些被夺走灵魂的人,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腔里来回锯割。
她曾以为傀儡虫不过是反贼用来控制朝臣的阴毒伎俩,以为那只是针对高官的、精密的、小众的暗杀手段。她以为那些被控制的朝臣不过是这场战争中的少数牺牲品,以为只要杀了巫医、毁了虫巢,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可她没想到,翎宸早已丧心病狂到对无辜百姓下手。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而是成千上万,是整个京畿之地,是所有的村庄,所有的城镇,所有的田野和道路。他将整片京畿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将一个繁华富庶的国度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场。
她看着那些麻木行走的人群,目光从一张张空洞的脸上扫过。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和她一样身为母亲的女人,有和她女儿一样大小的女孩。那些女孩中,有的扎着辫子,有的抱着布偶,有的穿着花衣裳——和瑶环一样的年纪,和瑶环一样的身高,和瑶环一样的无辜。
她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傀儡虫蔓延得太快。”
夜凉站在她身旁,同样望着这片死寂的村落。她的凤眸中覆上一层寒霜,那寒霜不是冷,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沉寂。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朕的暗探回报,西安周边的郡县,也已尽数被傀儡虫控制。翎宸这是要以虫为兵,以民为盾,要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他的掌中玩物。”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压下去:“他比朕想的更狠,更绝,更没有人性。”
媚儿的声音哽咽了,那哽咽不是哭泣的前奏,而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下颌在颤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泪水终于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下,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滴落,滴在车辕的木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那瑶环……我的女儿,也和他们一样,成了没有意识的木偶……”
提到瑶环的名字时,她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一个母亲的心碎。她想起女儿三岁时抱着布偶咯咯笑的模样,想起女儿五岁时踮着脚尖够桌上的糖果的模样,想起女儿七岁时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花园里奔跑的模样。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如今,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喊“妈妈”的女儿,那个会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出门、会在她回家时扑进她怀里、会在睡前缠着她讲故事的女儿,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一个不会笑、不会闹、不会撒娇、不会喊“妈妈”的木偶。
一个眼神空洞、面色僵硬、对任何人都没有反应的木偶。
一个明明还活着、却已经死了的木偶。
提及瑶环,夜凉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到风都似乎停了下来。她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那片被傀儡虫吞噬的土地,望着那些麻木行走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媚儿。原本冷硬的语气微微放缓,那放缓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理解和心疼。她知道媚儿此刻的心有多痛——不是想象出来的痛,不是感同身受的痛,而是一种切切实实的、被刀子一刀一刀剜着的、活生生的痛。
“朕知晓你心痛,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倒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甸甸的分量,“翎宸丧尽天良,连亲生骨肉都能下此毒手,他日必遭天谴。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傀儡虫之法,既能救天下百姓,也能救回你的女儿。”
媚儿猛地抬头,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岸上抛来的绳索,是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远方的一点灯火,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突然涌起的、不顾一切的希冀。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颤抖里有激动,有期盼,有恐惧——害怕这希望只是一场空,害怕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焰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陛下,当真有破解之法?”
“世间邪祟,必有克星。”夜凉颔首,那颔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如同一个见惯了风雨的人告诉你,天总会亮的。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牢牢的,稳稳的:“朕已下令,遍寻天下方士、巫蛊大家,入宫研究傀儡虫的破解之法。只是此事急不得,那巫医手段阴毒,傀儡虫盘踞识海,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宿主神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了媚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叮嘱,有警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所以,在找到稳妥之法前,不能轻举妄动。朕知道你想救瑶环,朕比任何人都想。但若因为急躁而伤了她的神智,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嘚嘚嘚嘚,如同骤雨打在瓦片上,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尘土在远处扬起,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尘土中飞速接近,马蹄翻飞,快得像一支离弦之箭。
一名御前侍卫快马奔至,在马车前十丈处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盔歪斜,额头上满是汗珠,脸颊上沾满了灰尘,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的声音急促而响亮,带着军情紧急时才有的那种紧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陛下!西安急报!翎宸与季鹰整合傀儡大军,号称百万之众,已从西安出兵,直奔京师而来!前锋部队,尽是被傀儡虫控制的官员与百姓!”
“好一个歹毒的翎宸!”
夜凉怒声斥道,那怒声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凤目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指节咯咯作响:
“竟用无辜之人做盾,让朕投鼠忌器!”
她一眼就看穿了翎宸的算计——用被操控的百姓做前锋,夜朝的将士面对自己的同胞,面对那些手无寸铁的、被操控的、无辜的百姓,如何能痛下杀手?刀砍下去,砍的是百姓的脖子;箭射出去,射的是百姓的胸膛;火烧起来,烧的是百姓的房屋。
投鼠忌器,畏首畏尾,这一战,还未开打,便已落入绝境。
媚儿心头一沉,那沉不是石头落入水中的沉,而是一整座山压在心口上的沉。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吸气都吸不够。
若两军对垒,夜朝将士面对的是被操控的同胞,又如何能痛下杀手?那些将士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兄弟姐妹。让他们去杀那些被操控的百姓,与让他们去杀自己的亲人有什么区别?
这一战,还未开打,便已落入绝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那个她曾经为之生下女儿的人,那个她曾经以为虽然冷酷却至少还有一丝人性的男人。
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与此同时,西安城外,傀儡大军开拔。
那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麻木前行,黑压压一片,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缓缓流淌。队伍绵延数十里,前锋已经到了远处的山脚下,后队还在西安城的城门口。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如同蝗虫,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无穷无尽的鬼魂。
官员、百姓、士兵,全都在队伍中,不分贵贱,不分尊卑,不分老幼。曾经坐在轿子里的官员,此刻和曾经跪在轿子前的百姓并肩走着;曾经手握刀枪的士兵,此刻和曾经手无寸铁的百姓并肩走着;曾经锦衣玉食的贵族,此刻和曾经衣不蔽体的乞丐并肩走着。
傀儡虫面前,人人平等。
他们全都眼神空洞,瞳孔散开,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如同一具具行走的尸体。他们的面色僵硬,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如同一张张白纸,如同一面面空墙。
他们整齐划一地跟着天使军与农民军前进,步伐一致,间距相等,摆臂幅度相同,连落脚的声音都完全一致。没有喧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脚步声,整齐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如同死神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有一万个人同时在用同一双鞋、踩在同一块地面上、以同样的力度、迈出同样的一步。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在大地上回荡,在山谷间激荡,在天空中盘旋,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怎么也躲不开,怎么也逃不掉。
翎宸立于战车之上。
那战车以白银打造,车身雕满天使与云纹,四匹白马拉着,马蹄踏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战车四周有天使战士护卫,光翼半展,圣光缭绕,将整辆战车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芒之中。
他一身白衣胜雪,衣料是上等的云锦,织着暗纹的金线,在圣光下若隐若现。长发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别住,面容俊美如神铸,眉眼间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周身圣光缭绕,那光芒炽烈而纯净,如同神祇降世,如同天使临凡。
可那光芒在旁人看来,却只剩冰冷与诡异。
圣光本该是温暖的、洁净的、给人希望的,可此刻,那圣光照在那些麻木行走的傀儡百姓身上,照在他们空洞的眼神和僵硬的面孔上,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温暖,反而让这幅画面显得更加诡异,更加可怖,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旁,瑶环被侍女牵着。
那侍女也是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动作机械,显然也是被傀儡虫操控的傀儡。她牵着瑶环的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得瑶环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可瑶环没有任何反应,不会挣扎,不会喊痛,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瑶环怀中紧紧抱着布偶,那只破旧的兔子布偶,耳朵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线头。她抱着它,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布偶的身体都被勒得变了形。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无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发生什么,都毫无反应。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吹过,吹动她散乱的头发,吹动她粉色裙子的裙摆,吹动她怀里布偶磨破的耳朵。她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小小的、精美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季鹰站在战车的另一侧。
他一身粗布劲装,长刀“破荒”斜挎腰间,面色沉稳,眉头却紧锁着,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他看着这支诡异的“大军”,看着那些麻木行走的傀儡百姓,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官员和士兵,心中隐隐不安。
那不安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拔不掉,也忽略不了。他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推翻暴政,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苛政之苦,是为了让那些被压迫、被剥削、被欺凌的穷人能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呢?翎宸用傀儡虫操控万民,将他们变成没有灵魂的傀儡,让他们失去意识,失去自由,失去作为人的一切。这与暴政何异?甚至比暴政更为阴狠,更为歹毒,更为灭绝人性。
暴政至少还把人当人,至少还会让人感到痛苦,至少还会让人反抗。可傀儡虫呢?它把人变成了工具,变成了木偶,变成了没有痛觉、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机器。它剥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只留下一具空壳,一具会走路、会说话、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忍不住开口劝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分量是一个起义军领袖对战友的最后一丝期望,是一个还有良知的人对另一个人的最后一次提醒:
“羽皇陛下,用百姓为前锋,恐失民心啊。”
翎宸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像没有加盐的汤,像没有颜色的画。可那淡淡的一瞥中,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