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茫一片的雪白，刺得人眼睛发涨。
许清和转过身，背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继续和秘书打电话。
“……我等不了了，直接飞来瑞士了，已经在酒店了，”她一开口，呼出一片雾气，又迅速被冷风吹散，“这边的滑雪场刚开板，人气旺得很，我打算直接来现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两位知名的运动员愿意跟咱们的品牌谈合作。”
雪山脚下的空气很凉，可是许清和迫切地想透一透气。于是她依然站在外面，只是把半张脸埋进厚实软糯的羊绒披肩里蹭了蹭。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有停，秘书陈岚很快回话：“没问题许总，就按第二套方案来。我马上买票带着咱们团队的人过去找你。”
许清和说了句：“也不慌，”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带着点试探性地语气，问陈岚，“我在国外待久了，好多人脉都不通了。你在国内，冰雪运动圈儿里，有没有什么……好说上话的人啊？”
陈岚心里猛地一跳，但她开口依然很沉稳：“许总，我尽量想办法，你放心。”
国内。冰雪运动。
她认识，当然认识一位。
陈岚绝对忘不了，七年前那个漆黑的雨夜，男人被雨淋得透透的，站在许家的煦宏集团大堂，面色哀切地问她：“陈秘书，许小姐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你能联系上她吗？”
大堂里那些惯常冷漠的白领全静了。端咖啡的、抱文件的、刷门卡的，一个个像抻着脖子的白鹅，看戏似的朝这儿瞄。
陈岚想拉男人去边上，可是他一身雨水和泥污，甚至让她无从下手。她只好虚拢着把他往旁边带：“秦锋先生，许清和小姐已经不在国内了，她的行程我没法随便透露。”
男人肩膀塌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原先绷直的背脊忽然就弯了，像被人抽了骨头。他抬手抹了把脸，问她：“陈秘书，这么大的雨，她的航班能飞吗？我……”他的嘴唇甚至有些发抖，“……我只想知道她平安就好。”
后来男人失魂落魄地离开，又消失在风雨里。再后来他去了哪儿？陈岚也不知道。
这个男人的确出自冰雪运动世家，可不必她说，她的老板许清和也认识他，不能说认识，那简直是太熟悉了。既然许清和都没有提到他，她一个做秘书的又怎么好擅自做主？
陈岚叹了口气，只发了条信息告知许清和自己的航班信息，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许清和看到以后，给陈岚回了一句：有空的时候理一理那个知名极限运动俱乐部“红牛”的情况，我看到他们的摄影车了，好像正在这里训练。
摁灭手机，许清和把墨镜掏出来戴上。
然后她转过身，眨了眨眼，看向露台前方马特洪峰终年不化的雪冠——
雪季伊始，瑞士采尔马特的滑雪场像个即将拨开按钮的豪华水晶球。宏大的音乐还未响起，但已经能预见它完全转动起来以后的奢靡和律动。穿着Moncler和Fusalp的富豪们像迁徙的候鸟准时抵达，缆车将一批批身影送往令人惊叹的山脊之巅。
酒店大门直通的街道两侧，全部是流光溢彩的奢侈品门店，为了迎接全球涌入的富豪，所有顶级品牌都在这个滑雪小镇开设了限时门店，短短九十天的营收，足以抵过别的地方一整年。
冰雪运动，就是这样由无与伦比的金钱，和无与伦比的勇气浇筑。
即使是在钱堆里泡大的许清和，看着这飘着金箔一般的滑雪小镇，也忍不住感叹：还是欧美这些“老钱”会玩儿啊。
只是这片刻的享受还没持续太久，许清和的手机又嗡嗡嗡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一把摘掉墨镜，吸了口气才接起：“邱叔。”
“清和，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邱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疲惫里压着火，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一个小时前，董事会的年度预审闭门会议刚结束。老周替你扛下了所有质疑，但他一个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许清和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没敢说话。
“大小姐，如果你只是想玩票，集团可以专门拨一笔‘形象建设费’，让你玩得尽兴，不必占用战略级别的资源和期待。”邱叔的话不能说是严苛，那简直是不留情面。
许清和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邱叔，前期的战略方案每一个你都点过头了，现在只有最后一步代言人的问题，”但她说话的语调却还得绷着，不能露怯，“我已经在瑞士了，保证能找到合适的人……”
“我要的不是保证，是结果！”邱叔压低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自己想着做出成绩再亮身份，让你爸妈看看谁才是真能扛事的。好，我跟老周信你，瞒着所有人给你砸钱！可你考虑过我俩没有？你如果再拿不到顶尖运动员的实测背书，下周的董事会，我可要交代你的身份了啊！”
电话挂断。
忙音短促，像一场判决。
楼下热红酒的香气和各国语言的谈笑声飘上来，人们穿着奢华的皮草或利落的冲锋衣，正愉悦地在雪场和酒店间穿梭。
只有许清和，站在露台上发呆，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冷冽的空气带着雪山的味道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许清和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求胜欲。
五年了。
从她撂下狠话离开许家已经五年。
她蛰伏得太久，久到她必须要趁一切还有余地的时候，赢一场漂亮的仗。
刚才邱叔怎么说得？“大小姐，如果你只是想玩票……”
——从小到大，她太熟悉那种说辞了：她考第一，他们说许家资源堆得好；她搞投资，他们说不就是烧钱么；她上桌谈判，他们说她最后还不是要带着家产拱手嫁人。
谁说她不能成为许家最称职的继承人？
她偏要让所有人都相信。
许清和两步拉开门，回到套房里。
酒店房间整面落地窗像巨幅画框，将马特洪峰毫无保留地嵌入其中。阳光泼洒在雪坡上，美得近乎虚幻，也遥远得不近人情。
许清和没空细看，关上门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壁纸是她亲手绘制的“破界”初代logo。
她创立这个品牌，从根儿上就是要锤开欧美老秩序筑起的那道冰墙。为那些和她一样，不甘于既定规则、渴望在极限处寻找可能性的灵魂，提供一把破冰的利刃。
至于这个最后的代言人，她得找个够狠的运动员，要的就是那股用命去滑、用骨头去撞的“破”劲儿。
一整个下午，许清和都在认真查阅近年比较活跃的冰雪运动员的资料和代言情况。
直到太阳已经隐藏在山峰之后，她才短暂地从电脑里分出神，揉了揉眼睛。
房间里的电视兀自开着，是本地体育频道。女主播激动得有些变调的法语，猛地撞进这片焦灼的安静里：
“……难以置信的壮举！就在今天上午，一位来自中国的极限运动选手在采尔马特北坡完成了首次高山野雪速降，垂直落差超过一千五百米！这位选手正是红牛俱乐部近年刚刚签下的新星——Hope Qin——”
许清和轻轻按揉太阳穴的手指，骤然顿住。
秦？
这个音节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最晦暗的角落，激起一圈沉闷的回响。
不该有反应的，世上姓秦的人那么多。
可她就是无法控制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电视屏幕上，无人机航拍的画面震撼得令人屏息——
近乎垂直的灰白色雪坡上，一个橙黑相间的身影，正以一种快到失去真实感的速度俯冲而下。
在嶙峋的岩石和隐蔽的冰缝间，男人的身体大幅度倾倒，即使隔着宽松的雪裤，也能隐约看出那具壮实的身体是如何和大自然进行着疯狂的角力。雪板铲起蓬松的粉雪，像彗星摇曳的拖尾。
每一次腾空跃起，他都像把自己抛向未知的深渊，然后在几乎要失去平衡的临界点，又拧转身体，重重砸回雪面，继续下一段亡命俯冲。
这跟跳崖有什么区别？！
许清和在心里大声疾呼。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震撼、以及被野蛮生命力击中的窒息感。
镜头终于切到终点。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上，那个橙色身影稳稳刹停，溅起的雪雾如瀑布般扬起又落下。
男人微微喘息着，抬手，先扯下了护脸，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皮肤被寒风刮出健康的红。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羁，雪镜泛着冷光遮住眼睛，只留下一种难以揣测的神秘。
工作人员和媒体迅速把他包围：“Hope Qin先生，这是今年北半球雪季你的第一次公开挑战，感觉如何？”
男人一把拉开雪服拉到顶的拉链，热气混着雪沫蒸腾出来，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语气里有种玩世不恭的轻松：“今天的雪况棒极了，这山……”他回头望了一眼刚刚征服的庞然大物，侧脸线条在雪光下格外清晰，“这山很热情，像在欢迎我。”
许清和站在套房温暖如春的光线里，却觉得有冰滴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他吗？秦锋？
那半张脸，五官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牵动的样子，还有那种……曾经被深深压抑、如今却恣意张扬的野性。太像了，像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确认。
可怎么可能？
她知道他来自体育世家，知道他父亲是谁。但她也同样记得，他早就放弃了那条路，被生活磨得沉默而黯淡。
一个曾经需要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人，一个曾经在她面前低着头祈求怜惜的人，怎么会摇身一变，站上世界极限运动的巅峰，被‘红牛’这样的顶级运动殿堂青睐？
逻辑在拼命否认，可直觉却在疯狂叫嚣。
电视里，男人已经结束了采访，被“红牛”团队的工作人员簇拥着离开。他的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带着刚刚征服了一座雄峰的余威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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