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从宫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风掠过湿透的袍角,寒意便贴着腿往上爬。京城的秋雨,下一场,便冷一层。
裴简候在宫门外,迎上来正要禀报北渠的布置,却见他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半晌也没听见问话。
“王爷,陆修远已经带人去了北渠,崔玄策也接了旨意。咱们这就过去?”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
皇兄那句“回头连个准话都没有”,出了宫门还在耳边。谢临渊合起折扇,迟迟没有接裴简的话。他不是不想问。可顾照微连伤口裂了都顾不上,这时候提起,她能听进去几句?每回见她,她不是在找小满,便是在追带走孩子的人。
他偏过头,忽然问裴简:“我若问她往后有什么打算,你说,她肯不肯答?”
裴简迟疑了一下:“顾姑娘眼下,怕是心里只有那孩子。”
宫门檐角又落下一串水。谢临渊站了片刻,将扇子收进袖里。
“也是。先把人救出来。”
他掀开车帘,弯身坐了进去。
“先去玉人馆,见过顾照微便往北渠去。陆修远既已持旨到场,崔玄策不敢公然放船。可水路封住了,岸上未必没有别的路。”
裴简应声,转身吩咐车夫。
马车碾过积水,帘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谢临渊隔着衣袖碰了碰那只布包。柳见春托人修的算盘,来时已替她取了,乌木框上的旧光还在,补过的木角摸不出毛刺。
他将布包放稳,车轮又颠了一下,里头几颗珠子轻轻相碰。
玉人馆没有开门。歇业的木牌被雨打湿了半边,前堂的桌椅收得齐整,往日来往说亲的人一个也不见。柳见春打发账房先生去城西采买,自己守着后院。顾照微坐在窗边,腰侧重新裹了伤,换下的血衣还搭在屏风后。
天亮前,裴简带她绕过北渠别署。后门有人把守,通向河岸的石阶也封了。她隔着墙,等过一轮换防,始终没找到能进去的空隙,腰间的血却又洇了出来。柳见春扶她离开时,她只说,先查送东西的人。
如今舆图摊在窗下,北渠水门、旧河仓、城西别署,三处都作了圈记。今晨小满与孟铁衣被押往北渠,此后关在何处,她们还未探明,秦蘅也没有确切下落。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图纸的一角轻轻翻起,她拿茶盏压住了。
门轻轻一响,柳见春从外头回来,将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搁在图旁。“问到了。崔玄策今晨进宫前没回过府,北渠却换了两拨守卫,连送饭的铺子也换了。你猜,如今是谁替他们张罗吃穿?”
顾照微从图上挪开目光。
“城西荣记绸庄。”柳见春在她对面坐下,“明面上卖绸缎,私下替不少官眷打点衣裳首饰,宫里几位掌事女官的私服,也经他家的手。偏巧,荣家大姑娘的亲事,是我去年说成的。”
顾照微将香囊拿起来,指腹沿着绣线摸了一圈。
“荣家替绣衣司送东西?”
“昨夜临时调了两辆车,一辆往北渠,一辆往城西,装的都是被褥、炭盆,还有孩子穿的衣裳。荣夫人那里缺人,托我借两个手脚利落的婆子。”
香囊放回桌面,顾照微的手仍搭在旁边。
柳见春将舆图往她面前拨了拨:“我说人得挑一挑,午后给她答复。借这个身份,你也许能进去。只是荣家的人容易应付,绣衣司那边……”她望了一眼照微腰间,“一旦被认出来,里头没人接应。”
顾照微没有接这句话,目光沿着图上的水道往西移。
“孩子的衣裳,也是临时添的?”
“说是给贵人府上的小姑娘置办冬衣。”
“才九月。”
柳见春压低了声音。
“我也觉得急,便叫人问了送炭的伙计。他说那边的屋子常年不见日头,墙根都是潮的。”
顾照微捏住了图纸的一角。
小满睡觉爱踢被子,天一凉就容易咳嗽。前些日子还缠着她要新袄,说今年要绣两朵桂花,不能再只有一朵。她嘴上嫌孩子事多,心里却算好了下个月的工钱,连要挑什么料子都想过。
纸角在指间折起一道痕。那孩子的脚还伤着,若真关在那样的屋子里……
柳见春等她将手松开,才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还有,荣家的车往别署送东西,进去两个人,往往只出来一个。留下的,要等到次日清晨,跟送水的车走。”
“留在里头伺候?”
“多半如此。外头有守卫,要近孩子的身,倒是这些送衣送饭的妇人方便。”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谢临渊进门时,仍是昨夜那身袍子,衣摆上的泥痕已干了。他在桌前停下,见顾照微腰间的衣带重新束过,才将布包放到她手边。
“给。”
顾照微解开布角。
那把旧算盘躺在布上。乌木框被她用了许多年,边角磨得发亮,第三档那颗珠子上的浅痕也还在。
这是她离开朱雀镇时带来的,先前搁在柳见春这里。顾照微将它托起,摸过补好的木角,问:“怎么在你这里?”
“见春托人修的,我来时替她取了。”谢临渊看着她拨过一颗珠子,“试试,还涩不涩?”
珠子撞在梁上,轻轻一响。顾照微又拨了回去:“王爷连这差事也肯接?”
“顾姑娘若肯夸一句心灵手巧,本王也可以认下是自己修的。”
她嘴角动了动,手指停在第三档。那颗裂过的珠子从指腹下滑过去,比从前顺了,她仍照旧多使了半分力,珠子便碰在梁上,响得格外清楚。
谢临渊等着她再说一句,她却低下头,将那一档重新拨过。
周掌柜从前嫌这把算盘涩,劝她换一把。她没肯。哪颗珠子轻,哪档推到底时多响半声,她闭着眼也知道。如今木角补平了,旧珠也不再发涩,指腹沿着那道浅痕摸过去,仍是她用惯的那颗。
她把布角展平,将算盘搁回去。
柳见春扫过两人,将香囊挪到图纸旁,拎起了茶壶。
“我去添些热水。荣家那边午后才等我的回话,你们先说。”
门在她身后掩上,院里脚步渐远,窗外的滴水声便清楚起来。
顾照微望着门,嘴角终于松了些。
“她倒比从前更会做媒了。”
“也得有人肯让她做。”
她没答,将软布的一角折过来,盖住算盘。
谢临渊拉过旁边的椅子:“伤怎么样?”
“死不了。”
椅脚在砖上停住。他看着她:“疼不疼?”
布角捏在手里,顾照微没再往下折。方才见春替她换药时,她咬着牙,催了几回快些。此刻谢临渊坐在身边,眼底也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她到嘴边的“不疼”,忽然说不出来了。
“疼。”
谢临渊握着椅背的手没有松。
“见春方才换药,差点骂她爹。”
她原想说得轻巧些,见他没有接话,余下那点笑意也淡了。
椅脚轻轻擦过地砖。他俯身到她身侧,手伸向她腰间,快碰到衣料时,又停在那里。
顾照微将他的手按住。
“才裹好的,别碰。”
他便不动了,目光仍落在衣带遮住的地方。她掌下的手背有些凉,指节却绷着,过了片刻,才慢慢松下来。
“谢临渊。”
他应声看她。隔得这样近,她才发现,他眉间的皱痕一直没有舒开。
“没事的。”她声音低了些,眼睛垂下摇了摇头,“这会儿好些。”
说完,手仍覆在他手背上。
“小满还在他手里。”
“我知道。”
“她夜里怕黑。”
她的手还压着他的,声音低下去。
“睡觉总要摸着我的袖子,才肯闭眼。你能求来旨意,让陆修远封船,让崔玄策交人,我都知道。可她现在关在哪儿,脚上的伤有没有人管,哭了有没有人哄……”
后半句堵在喉间。她偏开脸,忍过那阵酸涩,手指却仍紧紧扣着他的。
谢临渊反握住她的手,没有催她往下说。窗外又有一滴水落下来,碎在阶上。
“照微,咱们接小满回家。”
她转过脸来。
“你熟悉崔玄策的手段,里头怎么走,听你的。陆修远那边,我去周旋,该交的人、该验的凭据,一样不能少。不能再让他关起门来,想把谁送走,就把谁送走。”
顾照微听完,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那就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点了点头,坐回她身旁。
柳见春提着热水回来,瞧见包好的算盘,又看了看谢临渊,唇边添了点笑。
“看来,这趟没白替人跑腿。”
顾照微正要接话,她已将三只茶盏摆开。壶嘴偏了些,水溅在指上,她缩了一下手,才把壶放稳。
“铁衣那性子,关在里面,也不知肯不肯少吃些亏。”
顾照微将布包挪开,把舆图推到三人中间:“所以得快些。”
北渠水门还压在图纸的一角,顾照微的指尖却先落向城西别署,沿着院墙划了一段。
“崔玄策要往北渠交割,别处的人手未必顾得上。可孩子究竟还在不在原处,咱们得先探清。荣家的车既然还在走,这条路就还能用。”
柳见春将一盏茶放到她旁边:“所以,借荣家的人带你进去?”
“我不进去。”
顾照微按着图纸:“里头若有认得我的,到了门前就得动手。孩子在哪儿还没看清,便先惊动了守卫。”
茶壶停在半空,柳见春问:“那谁去?”
她点向荣家的位置。
“你挑的人。”
柳见春将壶放下,等她说完。
“借两个真正会做事的婆子,照常送进去。不打听孩子,只留意自己经手的差事,饭什么时候送,水从哪道门进,衣裳交给谁。拿不准的,别多问。”
柳见春点头,将那张纸收到手边。
顾照微等她收好,又道:“荣家大姑娘那里,还得劳烦你。”
“怎么?”
“你替她说成了亲,再帮着张罗一份添妆,方不方便?”
柳见春想了想,指尖搭在并蒂莲的绣纹上。
“借备嫁的事,去见她家管库房的人?”
“嗯。添妆要收进库里,箱笼也得清点。哪些人能进后院,哪几个婆子管这些,你比我清楚。替别署备被褥衣裳的,总得有个经手人。先找着他,再问清车由谁装、东西往哪里送。”
柳见春将香囊拢进掌心。
“外头的车和里头的人,两边核一核。”
顾照微点了点头,指尖仍停在别署的位置:“衣裳送进去,也未必是给她的。得再探清楚些……她的脚不能再拖了。”
谢临渊将茶盏挪开,免得压住图边:“若崔玄策临时换地方呢?”
顾照微的指尖从荣家移回北渠。
“就得看王爷能留他多久了。”
“说来听听。”
“你今日领了复开之议,又奉旨随陆修远核验北渠,他正等着看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忽然不查,他会疑心;一味追问孩子,他又会急着换地方。”
谢临渊没有插话,等着她往下说。
“照常去,按旨意核验。该交的凭据、该核的调令,都请陆修远过目。尤其旨意下来以后,守卫有没有再调动,韩铮经手的人又往哪里去了,都得有个交代。只是别当着他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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