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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旧时声

小说:

灯下有归人

作者:

三seven

分类:

衍生同人

回到玉人馆时,顾照微手里提着一份桂花糕。

前堂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临街的两扇窗都开着,秋风吹进来,将柜台上几张红纸的边角掀起。两个妇人坐在窗边说话,一个替侄子问亲,一个替外甥女打听,嘴上都说着“孩子还小,不急”,却已将对方家里几口人、几间铺子,婆母脾气如何、父兄有没有欠过账,问了个七七八八。

才进门,柳见春便被其中一个妇人叫住了。那妇人立刻起身招手:“柳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方才正想问——”

“陈娘子坐。”柳见春脚下没停,抬手示意她坐回去,语气亲热,“你若现在问,我答得快了,赵娘子要说我偏心;答得慢了,你又觉得我藏着话不肯说。你们再喝一盏茶,我进去换件衣裳,回来咱们慢慢说。”

几句话说完,方才还隐隐较着劲的两个妇人果然一起笑起来。赵娘子隔着桌子嗔她:“你惯会哄人。去吧,去吧。”

柜台上空着一角,顾照微将桂花糕搁在那里,跟着柳见春往后堂走。迈过门槛时,腰侧的伤被牵了一下,她略缓了缓脚步,仍没有出声。

前面的人像背后也长了眼睛,头都没回:“看什么?”

“看你的八面玲珑。”

通往后院的帘子仍被掀着,等顾照微走近,柳见春才松手,不紧不慢地道:“说吧,你想问什么。我今天心情好,兴许不收你的钱。”

“你现在每天都这样说话?”顾照微想了想,还是问了。

“这样?”柳见春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语气里添了几分调侃,“做媒的人若不会说话,早晚要把姑娘嫁错人。从前操心你们能不能活着回来,如今操心人家姑娘嫁过去以后婆母会不会掀桌子,都是人命关天,差得也不算太多。”

听见“从前”两个字,顾照微一怔。

再看时,柳见春已经转过头去,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寻常闲话。

提过糕点的手拢回袖中。顾照微没再接话,又想起了小满。快了,快有线索了。

青衣小丫头快步迎了上来,大约已经等了她们有一会儿,见到柳见春先松了口气,随后又下意识朝东厢方向看了一眼:“柳娘子,里面有人等您。”

“谁?”披衣解了一半,柳见春仍没有停。

“没说名字,来了快一个时辰,我问她找谁,她只说等你回来。”小丫头接过披衣抱在怀里,认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茶已经喝了三壶,点心一口没动。”

解披衣的手停了下来,身旁的脚步也跟着止住。

两人隔着半步对视,谁都没出声。

小丫头怯生生比画了一下:“挺高的,穿深色衣裳,不爱说话,脸看着有点凶。对了,还带了刀,就放在桌边。”

“知道了,你去前面吧。”柳见春道。

小丫头应了一声,很快抱着披衣跑远。

廊下只剩她们两人,顾照微却没有再往前。

走出几步,柳见春才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去,顾照微仍站在垂花门旁,目光落在东厢半开的窗上,没有跟来。

“顾照微。”

“嗯。”

“你不会又在想走吧?”柳见春抱起手臂。

“没有。”顾照微收回目光。

“那就好。”柳见春转身继续往前,“我还以为昨夜敢从崔府翻窗的人,今日要栽在我东厢门口。”

身后终于有了脚步声:“孟铁衣。”

她说得笃定。

这次柳见春没再逗她,走出几步才道:“你回来的事,我已经托信任的人传信告诉她了。”

身后的脚步略缓了缓。

“还有五年前的事。”柳见春把声音放低,“第二队人是来收尾的,你带走了那个孩子,为什么一直没回来,我都告诉她了。没先问你,怕问了,你又不肯。”

顾照微没有责怪她。东厢就在前面,她却走得比方才慢了些。

很多年前,她们三个也常常这样。

从前,孟铁衣性子最直,想骂谁,张嘴就来;想打人,伸手就打。柳见春偏偏喜欢逗她,明知哪一句最容易让她发火,越要往那一句上说。顾照微嫌她们吵,往往坐得远远地擦刀,偶尔被牵连进去,便说一句:“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们躲得快。”

那时她没想过,有一天,连这样一同走去见孟铁衣,都要先在门外踌躇。

脚下迟疑过,终究还是往前走了。

“不跑了?”柳见春问。

“早晚要见。”

“这话我喜欢,说明五年过去,你至少长了点良心。”

“也可能只是她已经知道了,躲不掉。”

“顾照微,你有时候确实很会把一句好话说得不好听。”柳见春叹道。

“谢谢。”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

东厢的门半开着。

到了廊下,屋里的人便映入眼帘。

桌边坐着的,果然是孟铁衣。

五年过去,孟铁衣没有太大变化,只比从前瘦了些,年轻时眉眼间那点一点就着的锋利,如今沉下去许多。她穿一身深色窄袖衣裳,头发束得利落,没有簪钗。桌边放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刀,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边整整齐齐摆着三只空茶壶。

点心果然一口没动。

她从前就不爱吃甜。

门外的声音小了。

听见动静,孟铁衣朝门口望来,搭在膝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先开口。柳见春从后面跟上来,靠在廊柱边。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孟铁衣起身时,膝弯碰到了椅子,她却像是没有听见,目光仍盯在门外的人脸上。柳见春递话的纸被她看了不止一遍,可直到这时,她才敢信。

她几步走到顾照微面前,伸手想抓住她的肩,到了近前却停住,像是力道重些,人便会疼。顾照微侧身让开门口,右手先护了一下腰侧,随即放下。孟铁衣立刻留意到了。

“腰上伤了?”她皱起眉,“从前一伤着这里,你就这么护着。手放下也没用,我看见了。”

“身手还是慢了。”顾照微没有再掩饰。

“谁伤的?”

“崔府的人。”

“崔玄策?”孟铁衣的声音沉下来。

问完,她又仔细看了看顾照微的脸。五年不见,那些变化她一时还辨不清,只觉得瘦了,眼圈便跟着红起来。嘴上却仍不肯软:“站着做什么,进去。别堵着门。”

跨过门槛,顾照微才发现孟铁衣的手一直悬在自己身后,等她站稳了才收回。

门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们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柳见春便进来给自己找了把椅子:“我昨夜已经说过她了。”

“有用?”孟铁衣头都没回。

“目前看,没有。”柳见春坐下。

“那你白长一张嘴。”

空茶壶被拎起来晃了晃:“三壶茶都堵不住你的嘴,我这一张恐怕也不够用。”

“少打岔。”孟铁衣转头。

“好。”

答得倒是痛快。柳见春果真靠回椅背不说话了,只朝顾照微示意。

顾照微张张口又闭上,想让她再说两句。

一旁的人却低头整理袖口,当没看见。

孟铁衣终于将手落在她肩上。隔着衣料,掌心下是温热的;方才一路赶来都没敢信实的事,到此时才有了着落。她扣住了便不肯松。

腰侧被牵动,顾照微绷紧了身子,却没有躲。

肩上的力道立刻轻了,衣裳却仍被攥着:“疼就说。还想瞒?”

“还好。”

“还好。”孟铁衣低低重复了一遍,眼眶里的泪晃了晃,被她硬忍住了。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柳见春传信说你回来了,我还怕她认错了人。”

顾照微想碰一碰她的脸,手才抬起来,便被她一把握住。那只手攥得很紧,她也任由她攥着。

“我找了你一年零七个月。先找京城,再找周边。后来有人说在洛水见过一个像你的人,我追了八百里,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个卖酒的寡妇。”她的拇指压着顾照微的手背,越说越紧,“走过去以前,我连第一句话都想好了。”

喉间发涩,顾照微没有问那句是什么。

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孟铁衣抿紧嘴,仍不肯放开顾照微的手。

“一年零七个月以后,我没再找。我想,你若真死了,我这样找下去,也找不到;可你若没死——”

话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她咬住牙,等能说下去,才接上后半句。

“那就是你不肯让我找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一旁的柳见春也坐直了些。

被握住的手指慢慢收紧:“铁衣。”

“别叫我。”

到了嘴边的话止住了。

“听说你死了的时候,我不信。”孟铁衣盯着她,声音发紧,“可找不到你,又没人肯告诉我那一夜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怕认了,你还活着;不认,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顾照微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这五年,我有时候梦见你回来了。总觉得不是梦,睁开眼就想去找柳见春说一声……等想明白,也就不敢去找她了。”

眼前渐渐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手指却仍扣着顾照微,像是只要松开,人就又会走。

“你那时要走,我能理解。那孩子若留下,活不成,换了我,也不能把她丢在那里。”孟铁衣吸了口气,“可这些都是柳见春告诉我的。你自己呢?五年了,顾照微,我只想知道你还活着,有这么难吗?”

这番话听下来,顾照微没有动。

“当年第二队人是去做什么的,柳见春这回才跟我说。你怕连累我们,不能来见,行;头一年不能传信,也行。可后来呢?你就没想过,我们还在等你的消息?”

说到这里,她反而放轻了声音:“要不是那孩子出了事,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不回来了?”

这回柳见春没有接话,手里的茶壶也早已放下。

这句话她同样想问。只是人回来了,受着伤,还要找孩子,她便一次次咽了回去。

对着孟铁衣发红的眼睛,顾照微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在南边的那些年,她很少肯往深处想她们。有时做完账,碰上一桩好笑的事,想着回去说给柳见春听,走到院门前才记起,柳见春不在这里。听见街上有人高声争执,也会下意识分辨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荒唐,孟铁衣怎么会来。

这些念头,她总是很快按下去。账还有几页没算,小满的衣裳该补了,找些事情做,一日便又过去。

可如今孟铁衣问她,为什么连一句平安也不肯捎回来,她才知道,那些年被她按下去的想念,谁也没有收到。

掌心被攥得有些疼,她没有挣,反而回握住了那只手。孟铁衣从前骂她,从来不用忍着哭声,如今每问一句,都要缓上一口气。

话到了喉间,几次都没能说出来。

孟铁衣等着,手上没有松,也没有催。

柳见春这次没有替她圆。

许久,她才低声道:“是我不对。”

握着她的手忽然僵住。

准备了一肚子话,孟铁衣却被这句堵在喉间。她别过脸,眼泪已逼到眼角,仍咬着牙不肯让它落下来。

“我那时候没问你们,后来也没有传信。”顾照微没有抽回手,“是我叫你们等了这么久。”

“你也知道久。”孟铁衣想都没想就接上了话。

顾照微怔然,低下了头。

她宁肯孟铁衣再骂几句,也不愿看她这样咬着牙,把哭声都忍回去。

“晚了五年。”

“嗯。”

“有事还自己扛,想走就走?”孟铁衣压住声音里的哽咽,“你这回说完对不起,下回是不是还这样?”

顾照微没有立刻答。许久,才低声道:“真有要走的那一天,我先来见你们。”

“我们不肯呢?”

“那就听你们说完。”

攥在手上的力道缓缓松了些。

柳见春听着,终于把搁在椅背上的手放下来,低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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