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书房里昨夜被翻动过的东西已经全都归了原位。
府里的人做事一向利落。天还没有亮透,倒在窗下的花盆已经换了新的,散落的泥土被扫得干干净净,书架第三层被抽出来的几册书也依照原来的次序摆了回去,就连靠墙那张小几上被人踩过的痕迹,都有人用细布蘸着桐油擦过。若是不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此刻推门进来,大约只会觉得这间书房和往常一样,纸墨整齐,帘影不动,窗外的光透过竹叶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片安静而细碎的明暗。
只有窗棂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刀痕。
刀锋擦过去的时候太快,木头只裂开薄薄一线,新漆还没有完全吃进去,日光一照,颜色便比旁边略深一点。
崔玄策进门的时候,往那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留意他的目光,他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他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将袖口往上拢了半寸,才抬眼看向已经等在屋中的人。
卫岑穿着绣衣司最寻常的黑色窄袖,腰间没有多余佩饰,刀鞘裹着旧黑皮,吞口与鞘尾都压得极素,不见纹饰,站在那里并不扎眼若是在街上迎面遇见,大约没有几个人会记得他的模样。可绣衣司里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普通的差事到不了卫岑手里,能让他亲自去办的,通常只有两种,一种不能经过第二道手,一种不能出错。
昨夜拦住顾照微的人正是卫岑,他腰侧的刀已经换了一把。
原来那把在交手时被顾照微磕出一道缺口,已经送去重磨。她腰间的伤,便是那把刀留下的。
卫岑拿着一张薄纸,双手递到案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没有多余起伏:“大人,人从府里出去以后,柳见春亲自接的。后面去了玉成馆。今早两个人一道出的门,中途没有换车,也没有见旁人,最后去了城西石榴巷。”
崔玄策没有接那张纸,只伸手拿起桌边的茶。茶温正好,府里的人记得他的习惯,从未让他入口的东西过冷或过烫。
从前交给夜鸮的差事,很少需要他再问第二遍。如今卫岑站在面前,回报里却处处是她留下的麻烦。他握着茶盏,目光又落向窗下。早已知道她还活着,可昨夜她当真从这里进来,翻动他的书架,他仍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她从前也进这间书房,听完吩咐便去办事,几时需要他叫人追查她的去向?
他没有喝茶,将茶盏放回原处。
“秦家?”
卫岑点头:“是。”
崔玄策这才抬起眼。
书案右边压着昨日才从旧档里调出来的卷宗,封皮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得起了毛,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秦文远。
崔玄策伸手把卷宗往自己面前带了带,指腹从那三个字上缓缓擦过去,唇边似乎有了一点笑意,却淡得让人分不清究竟算不算笑:“五年了,找东西还是这么快。”
卫岑没有接话。
他昨夜才第一次真正和顾照微交手,可“夜鸮”这个名字,他已经听了很多年。
五年前折桂案的最后一夜,顾照微先行入内,随后赶到的人由卫岑带领。她没有猜错,那些人确实受命于崔玄策,奉的就是杀她的命令。
夜鸮已经不再事事听命于他。她心里有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将她放在了心上。她自己或许尚未察觉,这份牵挂已经让她有了迟疑,有了不肯照办的吩咐。崔玄策却看得清楚。他用惯了她,也容不得她在这种时候生出自己的心思,既然不能再放心地用,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那时候,卫岑在绣衣司的地位远不及今日。交到他手里的命令却很简单:等先进去的人办完差事,他再带人收尾。卷宗、物件,凡是能让人追查到那一夜的,都不能留下。
等他带人进去,已经不见夜鸮的踪影,宅子里也起了火。他没有就此回去,而是守在巷外,看着屋梁烧断、坍塌,直到整座宅子都陷进火里,再无人出来,才带人回绣衣司复命。
后来人人都说夜鸮死了,他也没有疑心。当时没人告诉他,夜鸮也是要除掉的人,只是此后崔大人再没有提起她,原先交给她的差事,也陆续换了人接手。他便明白,无论那一夜究竟发生过什么,绣衣司都不会再有夜鸮这个人了。
可昨夜,他又见到了她。隔了五年,她仍能架住他的刀,在刀刃上磕出缺口,带着伤从他手里脱身。他守过那场火,如今又亲自与她交过手,却两次都没能把人留下。
卫岑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既然已经确认是她,属下请命,将五年前未了的差事办完。”
崔玄策正在翻秦文远的卷宗,闻言连头都没有抬:“什么叫没办完?”
卫岑望着书案后的人,答得平直。
“她不该活到今日。”
卫岑站得很直,声音仍旧平稳:“五年前是属下经手的,请大人仍交给属下。”
他说这话时,没有想过还会有别的人去。昨夜交手,她受伤后退的那一步,他记得清楚;刀锋划过腰侧,她连眉头都没有皱,借着他的力便翻出了窗。他知道她伤在何处,也知道她带着这样的伤,还能走多远。
换个人去,未必追得上。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足够妥当。
崔玄策终于从卷宗上抬起眼。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卫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下颌却绷紧了。他原以为自己说得很明白,被这样一问,反倒觉得方才那句话里有什么没有说清。
“都是。”
书案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秦文远的卷宗又被翻过一页,那几行旧字从崔玄策指下滑了过去。
“至少还知道说实话。”
卫岑眉心微蹙:“大人。”
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别动她。”
这三个字落下,卫岑仍站在原处,没有应声。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书案前,听这桩案子后的人交代夜鸮的去处。如今案上换了卷宗,吩咐也换了,唯独他还记得当年领命时答过的那个“是”。
压在纸上的手没有挪开。崔玄策并不催促,只抬眼等着他。
“五年前,属下领的不是这道命令。”
卷宗仍摊在两人之间。
“所以呢?”
卫岑迎着他的目光:“当年大人吩咐,凡涉此案,不留活口。属下未曾接到赦令。”
“你领的是差事,无权替我定她的生死。”
崔玄策从旁边抽出另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两行,才接着道:“当年要她死,自有当年的缘故。如今留她,也有留她的用处。旧令既撤,你便该听新令,难道还要拿五年前的话来问我的罪?”
卫岑垂眼,视线落在案边。他奉命守过的那场火,烧断的屋梁,以及昨夜刀刃上新添的缺口,都还清清楚楚。如今只凭一句“别动她”,他便得将这些一并放下。
案后的人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卫岑等着后面的话,却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昨日最合宜的处置,到了今日,未必还值得照搬。五年前,夜鸮开始怀疑自己刀下之人是否当真该死,便不能再留。可五年过去,她重新现身,局势也早已不同于当年。若能让夜鸮重新为他所用,何必再将这柄刀折断?崔玄策算得清这笔账。
卫岑看着他:“若她不肯归大人所用呢?”
崔玄策翻阅的动作停了,终于将手里的纸放下。
这句话之后还有什么,谁都不必再提。五年前的处置,卫岑记得,他也记得。
崔玄策靠回椅背,任卫岑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才道:“等你确实办不成了,再来问我这句话。”
卫岑垂下眼:“是。”
桌上那张薄纸被重新拿起。崔玄策扫过上面的几行字,问:“玉人馆留了几个人?”
“两个。”
“撤远些。”
卫岑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开。崔玄策抬眼看他,将薄纸对折,压进秦文远的卷宗下面。
“柳见春在京城待了五年,还把玉人馆经营到今日,你们当她只会替人说媒?”
卫岑没有作声。
“若连这点都看不明白,也别去盯她了,去求一门亲事吧。兴许她还能替你们挑个聪明些的媳妇。”
崔玄策将卷宗合上,手仍搭在封皮上:“至于夜鸮如今如何,你昨夜已经领教过了。”
卫岑眉心微动。
昨夜在顾照微手里吃的亏,他自然没有忘。今日她进秦家以前,也早已察觉身后有人,却既不回头,也不设法甩开,一路仍走得不紧不慢。
当时他只顾着跟上,直到此刻,才将她这一路的举动重新想了一遍。
崔玄策没有催,伸手理齐了案边散着的几页纸。
“她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她去了秦家。”卫岑道。
崔玄策理齐案边的纸,将它们搁到一旁,只留下秦文远的卷宗。
卫岑的目光随之落下。方才想通的那一层意思,到了这里,又往前进了一步——既是她有意让人看见,跟着她走,便仍是在顺着她的安排。
“她查到了什么?”
卫岑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仍停在卷宗上。
崔玄策也不催,只抬眼看着他。卫岑原本到了嘴边的推测又咽了回去,将今日所得的线索逐一想过,才准备开口。
秦文远的卷宗仍压在那只手下,至于顾照微回京的缘由,案后的人始终没有问。
小满是他吩咐人带走的,顾照微为何而来,他心里有数。如今她连他的书房都闯进来了,显然已经摸到了他这里。
数月以前,南边第一次递回消息,说朱雀镇镇子里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形似夜鸮,崔玄策并没有惊动太多人。朱雀镇这个名字如果不和夜鸮联系起来,崔玄策不会多注意这个名字。他派了跟随自己最久的管家跑了一趟才真正确定。
那个女人就是顾照微。
她没有死,日子甚至过得不错。
在镇上租了一处小院,替钱庄做账,清早出门,傍晚归家,偶尔也会在菜市上为两文钱同人讲价,鱼不新鲜便不买,青菜贵了就去别家看看;身边还跟着个五岁的小姑娘,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顾娘子的女儿,叫小满。
崔玄策得知此事后,并未动她。
既已自行退出这盘棋,又安分了这些年,他也曾念着旧情,打算就此作罢。
至少当时,他是打算作罢的。直到谢临渊的人也到了那座镇子。
卫岑将前后几次回报的日子在心里对了一遍,才试着开口:“宁王的人到南边以后,大人才让人带走小满。”
案后没有应声,也没有打断。卫岑便知道,这一层自己想对了。
茶已经冷透,崔玄策却没有再摁铃。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间微蹙,仍将那口茶咽了下去。
“折桂案,他查了五年。”
卫岑听着,将宁王这些年查过的人与事逐一往回想。卷宗、度支旧账、边市往来,连当年经手文书的人都不曾放过。若全无所得,谢临渊不会追到那座镇子;可若已拿到实据,也不必再去寻一个五年前便已销名的人。
“他手里还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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