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雾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工作强度,每天在家的时间如清晨转瞬即逝的朝露。
忙碌是情绪的麻药,上班的日子里她很少想起温新白。每天被学生环绕,接待走进杂货铺的客人,就会阻止她想到温新白的冷漠和难以靠近,那种战栗全身的挫败和懊丧就会短暂退潮。
一个雨水涟涟的周一,杂货铺店休。弥雾从补习班回家途中,发现路边新开业了一家书店,全场书籍六八折。
她并不喜欢看书。看书意味着安静,安静即静止,静止就是站在礁石上,等待被涨潮的海无声无息吞没。
从小到大,弥雾课外书没看几本,课本倒是被她翻得稀烂。如果不是为了学习考上好一点的大学,她也不想翻课本,那些刻板的黑体字哪有真实的世界生动?
可那天真的是鬼使神差,弥雾脚步一顿,走进了书店。
书店装修简约精致,书架上的标签分门别类,她走马观花地逛,不经意扫到一本《植物百科》,细细端详两秒,书本就落到了臂弯。
旁边是生活区,弥雾又看到一本书,推荐语是“畅销日本30年”,书名叫《饲养栽培图鉴》,封面彩绘各色动植物,一行粗体字标注:“养宠物、种花草,近距离接触大自然”。
两分钟后,弥雾抱着《图鉴》结了账,《植物百科》回到书架,灯光在塑料薄膜上打下高光。
四十元八角。
打完折书本的价格。
弥雾买完就把书拆了,动作很快,粗粗浏览几页。她果然还是不喜欢看书,哪怕这本图书许多都是绘图。
她有点后悔。
买这本书没有任何缘由,它只是《植物百科》的替代品,她掩耳盗铃的产物。
莫名其妙买下这本书,浪费四十元八角,弥雾脑子里浮现出妈妈失望的眼睛,耳边已经能听到一声疑问:“钱是从天上刮来的吗?”
弥雾抱着书返回,脸色为难地问刚刚为她结账的店员:“你好,我能把这本书退了吗?”
在店员诧异又奇怪的眼神中,她难为情地解释:“我好像买错了。”
店员看了眼她的书,温柔地拒绝了请求:“您的书已经拆封啦,没法退了。不好意思女士,希望理解。”
弥雾指尖划过书页,纸质书独有的锋利和粗糙刺着指腹,她尴尬地笑,说了句不好意思,悻悻地走出了门。
白皖的雨潮闷又黏腻,落在伞上,心里却在噼里啪啦,像炸在耳边。弥雾感觉自己偏离了航线,尽管她并不知道航线是否正确,但只是短暂走向岔路的书店,一级警报就会响动。
果然,只有一成不变才是最安全的。
回到家,温新白的两双拖鞋静静地放在鞋架上。弥雾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房间,把书塞进自己几乎不会打开的抽屉,堆满不用的说明书。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弥雾改了作息,比之前早起半小时。这样在出门时,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遇到在阳台浇花的温新白。
尽管以前他们也不过是目光短暂地触碰一瞬。
下班后弥雾很少遇见温新白,常常是她回家时对方已经在卧室,门缝中漏出点些许光亮。
偶尔有那么三两次,她揉着肩膀往楼栋里走,抬头发现温新白先她几步台阶。
白色耳机线缠绕他修长的手指,低垂的眉眼冷淡漠然。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接又错开,声控灯在头顶一盏盏亮起。
开门,关门,不说一句话。
弥雾以为自己能一直和温新白保持这种微妙又诡异的平衡。
可一切被打破,也不过是在很普通的一天。
如果一定要找出点特别——那天特别糟糕,但其实也特别幸运。
上午课间,弥雾正在给一位学生讲题。而教室的对角线,两个男生因为五子棋发生争吵。等她发现时,两人已扭打成一团。
无奈双手难敌四拳,最后是培训班负责人将他们拉开,带去调解,弥雾留在教室管班。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坐在椅子上人都是懵的,手臂被划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何时落下。
被学生家长叫住时,她听到利剑噌得一声刺下,直直贯穿。刹那间,她们的指责、质问如潮水般涌来,劈头盖脸。铁锈水漫上来,扼住她的咽喉,弥雾张着嘴,哑口无言。
如果她讲题时分心看班,是不是能及时制止?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质疑和指责?
她用余光瞥着负责人的脸色,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卑鄙且自私。
做错了事,却还想不被解雇。
小朋友因为她的疏忽挂了彩,她却只纠结着自己的感受。
负责人送走两位家长后,没有问责弥雾,小朋友闹脾气很正常,是家长太小题大做。
弥雾对着负责人鞠躬道谢又道歉,胸口却还是郁结。
下午也不顺利。
这天是周末,杂货铺客流量大。弥雾整个下午都在介绍和打包,等完全空下来,收拾商品,发现一个陶瓷项链从中间断开了。
损坏者悄无声息地把它放回原位,拼在一起。
弥雾抓紧时间把店里其他物品都检查了一遍。在确定没有其他物品损坏后,向店长报告情况。但她没有查监控的权限,客人也已走远,只好咬咬牙说这串项链的钱从她工资里扣。
店长心态反倒很好,没有责怪她,也没说扣钱。
这种情况在所难免,什么样的人都遇到一遍才算是开店,别往心里去。这是原话。
不对,不应该这样的。店长要斥责她,惩罚她,而不是温温柔柔地反过来安慰她。
弥雾觉得自己是温水里的青蛙,舒适却难捱,忧心随时死去。
直到下班,她脑子里都在倒放下午的细节,扣出和项链有关的画面,但于事无补。
踩上公交车踏板,零星乘客,空荡车厢,弥雾也是空的,像一捏就瘪的纸袋。
“湖苑南街到了。”
弥雾下车,闷热的风黏上来,手臂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湖苑南街就是小区后街。今天格外热闹,餐馆各个满座,街边的桌子也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弥雾垂头丧气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那些咬开啤酒盖吹嘘感慨的声音缥缈又真切,像烟一样浮在耳边,很快就消散。
“小雾啊,小雾!”一道苍老的声音穿透烟云,弥雾扭头寻找,发现菜摊奶奶在冲她招手。
“诶。”她下意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老奶奶正在吃力地推车,陈旧的菜筐被满满当当的菜挤压变形,她对着弥雾求助,“能不能帮我搭把手。”
弥雾手上使劲,听到老奶奶解释:“今天我儿子送孙子去医院了,只能一个人收摊。”
“没事儿吧?”弥雾把车推进菜场里面,帮着把筐子搬下来。
“打篮球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了。”老人声音心疼。
弥雾不会安慰人,只能单薄地说:“啊,那得多休息休息。”
“是啊。”奶奶叹了口气,关心道,“你刚下班回来吧?”
“嗯。”弥雾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帮完老奶奶,主动道别,“奶奶我先回去了啊,这几天要帮忙你喊我就好。我都这个点回。”
“谢谢你啊,小雾。”
“没事啦。”弥雾走出菜场,脚下踩到菜叶,她蹙眉,用鞋尖轻轻一踢,朝老奶奶挥手告别。
没走两步,又一道粗犷的声音喊着她:“小雾老师,小雾老师。”
弥雾顺着声音找去,肉铺老板脸颊堆着肉,憨憨朝她笑。
“咋啦王叔。”弥雾在他家买过几次肉,有回遇到他儿子写作业,还指出过几道错题。
“乐乐写作业写了一下午,说是有好几道题不会。”老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出请求,“您看能不能辅导他一下?”
乐乐就是肉铺老板的儿子。弥雾朝里头张望,在放肉的冷藏柜旁摆着一张桌子,小小一个男孩握着铅笔规规矩矩坐着,头顶的白炽灯被风扇吹得微微摇晃,影子长长短短。
“行啊。”弥雾自然地走进去,肉腥味扑鼻而来,支起来的桌子满是油腻,但男孩的作业下被垫了好几张报纸,作业上的字迹稚嫩但清晰,干干净净。
“哪里不会呀?”弥雾拉了一条凳子坐到旁边,男孩给她抽纸的手停顿住,最后只是攥紧了铅笔。
弥雾抽过作业本,发现题目已经做了记号。
乐乐做的是小学奥数。
弥雾高中学文,但更擅长理。
进入高中她爱上刷奥数题,从小学做起,像打怪一样,层层打上去。
眼前这些题目,她是信手拈来。
弥雾抽出一张草稿纸,从题目开始分析。
“你的出发点是对的,但是你被题目迷惑了。”她肯定男孩的解题思路,又为他拨开迷雾,“这句话的意思是……”
一题讲完,弥雾又眨眨眼睛,语气轻快:“姐姐还有个更快的方法,想听吗?”
等男孩点头,她唰唰唰写出一条更快的思路,又细细讲了一遍。
男孩不会的题并不多,但弥雾讲了起码四十分钟。每道题她都认真倾听男孩的思路,在出错时指出,同时毫不吝惜地分享更便捷的方法。
讲到最后,弥雾口干舌燥。
乐乐性格闷,不爱说话,但在弥雾放下笔后,也忍不住亮晶晶地看她,难掩崇拜:“小雾老师,你好厉害。”
弥雾笑起来,白炽灯落在她眼里,星光熠熠:“那当然,姐姐高考数学可有140呢。”
“满分不是一百吗?”
“高中满分一百五。”
“那我以后数学要考150,比姐姐还厉害。”
弥雾脸颊的酒窝加深,她竖起大拇指,给予充分的鼓励和肯定:“姐姐非常期待。”
肉铺老板看弥雾讲得差不多,从冰箱里拿出一袋肉,想要塞给她:“小雾老师,乐乐耽误你那么长时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是很好的猪蹄,你回去拿黄豆炖很香的。专门留给你的,总让你教我儿子,我也很不好意思。”
“哪有总教,算上今天才两次,举手之劳啦,不用这么客气的。”弥雾将猪蹄放回桌上,“王叔,我不会炖猪蹄,给我浪费啦。”
“那我转你钱,按照你在补习班上课的费用来,行不?”肉铺老板手在围裙上蹭,掏出手机想给弥雾钱。
“真没事。”弥雾笑着摆手,看王叔执意要给,话里拐了个弯,“这样,我下回要是想做肉丝面,就来找你切块肉,行不?”
肉铺老板看拗不过弥雾,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爽朗道:“行,只要你想吃,随时来。”
“乐乐很聪明,下回还有不懂的,别不好意思,直接来问我。”弥雾揉了揉男孩的头,看他的耳朵慢慢堆起红。
从肉铺出来,周围大排档的人变得稀落。露天的桌子上地上一片狼藉,服务员们三三两两在打扫。
弥雾走在路上,语气是一反常态的懊丧,夹杂着恨铁不成钢:“有钱不赚王八蛋。明明生活处处要用钱。”
说着又直叹气,是啊,生活处处要用钱。
她听说过,肉铺老板本来不卖肉,在小单位朝九晚五。妻子前两年意外火灾去世,一把火把周围房子也烧了,要赔不少,还有孩子要养,看到肉铺转让,他筹钱盘下来,起早贪黑地养孩子还债。
生活的意外就像天上毫无征兆掉下来的一块砖,高空抛物,砸谁谁死,自认倒霉。
不长的后街,弥雾花了一小时才走出来。
后街和小区后门之间,有一段转角小路,很短,窄窄一条像狭管,也像烟囱。
路灯年久失修,晚上大家都走明亮的大路,不常有人经过。
弥雾偶然发现后,这里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她拖着长长的影子匿进阴暗,居民楼的零星灯光和月色浅浅晕过这里,带来晦暗朦胧的光。
她终于可以收起笑,上扬的嘴角耷拉下来,又深又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到肚子空瘪。
如果要把心形容成海绵,弥雾觉得自己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从小到大,她认为欺骗性最强的一句话就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挤,总会有的”,然后时间可以被替换成精力、努力。可这些都和时间一样,是每个人拥有的固定资产。
好比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挤完了用的就是明天的额度。如果把时间换成工资,那不停地挤压,就是在不停地超前消费。
真奇怪,社会不提倡毫无节制地超前消费,却一味鼓动人们再挤挤时间,再挤挤精力,再努努力,不够,还不够。
究竟要怎样才够?
弥雾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也没资格问这个问题,因为一直在挤压这颗心的,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停不下来。
在狭道停留的一刻钟,是弥雾给自己的休息时间。时间一到,她跺跺脚,搓搓脸,挤眉弄眼,像给泥塑重新捏上笑脸地走出去。
小区里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路灯挨着树丛,每片树叶都被照得碧透,经络分明,风一吹,簌簌直抖。
在楼梯口遇到了邻居奶奶的孙女,许潇潇。她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高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背笔直挺拔,逢人就笑,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像一朵阳光的向日葵。
弥雾还没注意到许潇潇,她就已经欢快地喊她名字对她招手了。
“小雾姐姐!”
弥雾走上前,许潇潇自然地挽住她的手,头靠着她的,开始叹气:“高三太累啦!”
“是不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书?”弥雾抿唇轻笑,揉了揉许潇潇的手,“哪天想找我聊天,随时来敲门。”
“必须的!”
许潇潇语速很快地和弥雾分享着学校的事,从老师讲题怒发冲冠到学生逃课去看湖边多出来的大鹅,真是五彩缤纷的校园生活。
弥雾听得乐呵,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三楼。
许潇潇的奶奶已经打开门,满脸笑意地看着她们。
“整栋楼都能听到你们的笑哦。”
“奶奶好。”弥雾乖乖地打招呼。
“小雾回来啦?”奶奶笑眯眯的,一拍脑袋,对许潇潇说,“去厨房把今天做的米粿拿几个给小雾,生的熟的都拿几个。”
“诶,不用不用,我吃过晚饭了奶奶。”弥雾连忙摆手,但许潇潇已经跑进了厨房。
许奶奶叮嘱弥雾:“那熟的放冷藏,明早热一下当早饭,生的放冷冻,要吃的时候拿出来蒸三十分钟就好。”
弥雾拒绝不了,内心吊着一颗石头地感动,难为情地说:“奶奶,你总给我东西,我就给过你们一次特产。”
“你这傻孩子,哪有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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