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停了。楼里的收尾工作做了一半,技术队的人还在五楼进出,楼下的警车撤得只剩两辆。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事后问出来的全是鸡毛蒜皮:菜炒咸了,钱挣少了,碗没人洗。夫妻两人逐渐吵了起来,动了手,纪晖上去劝架挨了一刀,再往后,就成了挟持。
“怎么还在这里。”陆静从楼道里出来,看见纪姝靠在单元门边的墙上,“不回医院休息吗?”
纪姝没接这茬,只问:“我妈和我弟呢?”
“已经送去医院了。你弟那刀口没伤着要害,需要观察两天,你妈就是身上溅了点血,也没啥大碍。”陆静走到她旁边,也靠上墙,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纸含进嘴里。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用枪的事会有个流程。”陆静说,“你别多想,警队都是站在警员这边的,不可能站在犯人这边。”
“嗯。”
“睡不着的话,可以跟队里申请心理……”
“队长。”纪姝打断她,“我没事。”
陆静侧过头看她。
“说不难受是假的。”纪姝看着楼前那滩积水,“可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这也算是解脱了。其实我在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在此彻底解决。”说着纪姝抬起头,看了陆静一眼,“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陆静没说话,嘴里的糖从左边挪到右边,过了一会儿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事情的起因你看了?”她又问。
“看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纪姝说,“就为这个,他居然敢拿刀砍人。”
“你还没来的时候,我跟他隔着楼道谈了四十多分钟。”陆静咂了下嘴,“那个人,嘴硬得很,明明腿在抖,还硬是要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这种人太常见了,在外头受气,回家充大王,一般掀不起这么大的浪。”
“是啊。”纪姝说,“他这辈子在外头连个屁都不敢放,可今晚,他敢把刀架在我妈脖子上,敢跟警察叫板。”她顿了顿,“我觉得有点不正常。”
陆静把糖咬碎了。“其实不止你家这样,你住院这一礼拜,我们队接的故意伤害整整有十一件。广场舞抢地盘,铁锹拍人头;停车位占了半个车尾,砍人;早点摊排队插队,一勺滚油泼过去。没一件有血海深仇,全是这种屁事。我干了二十来年,也是头一回见这个密度。”
她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纪姝看了她一眼。“队长,”她说,“会不会是……那个东西。”
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动,黑了一会儿,陆静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案子还在查。”陆静说。
这不算回答。纪姝听得出来。
陆静抬头看了看天,此时雨已经停了,檐口还在滴水。“这天也邪性。”她说,“下了一个来月了,气象台天天报明天转晴。真让人不安生。”
她直起身:“回医院继续休息吧,王景瑞还在门口,等着送你回去。”
纪姝从墙上撑起来,拐杖头在地上蹭了一下,往警车走。陆静站在原地没动,等她的背影拐出单元门,才把那根咬碎的糖连棍吐进纸巾里,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回到病房挂上点滴,天已经快亮了。第二天下午,她把1999年那份卷宗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写满了三页纸,托王景瑞带给了陆静。晚上陆静回了条消息:收到,会考虑的。
第三天上午,督察来医院做了个笔录。事情比她预想的轻。那晚屋里的对话只有两个人听过,母亲的口供是他这些年情绪越来越不对,那晚先动的刀;纪晖的说法一样,只是讲得更乱。
用枪审查走完了流程,警局只是对她口头教育并记录在案,没有停职。收材料的时候,那个年轻督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养伤。
剩下的日子就是复健和无聊。复健科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天天是同一片压得很低的云,医院饭吃到第三顿就分不出菜色,遥控器换了四轮台,新闻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哪里因为排队动了刀,哪里因为一句话打断了鼻梁。母亲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但什么也没说,削完一个苹果才走。
第三天一早,她就办了出院。
到队里已是七点五十。刑侦二队的走廊比她走的时候乱,会议室的门开着,里头人快坐满了,白板架在最前头,上面还留着上一场会的字。有人看见她,往里让了个座。陆静站在白板边上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个空位。
“人齐了啊。”她说,“开个短会,说完都赶紧动起来。谢泽轩,先说你的,图侦那边,上次让你们比对相同点,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但信息太杂了。”谢泽轩抬起头,眼下的黑眼圈格外重,面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我们把这一串案子里所有死者最后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叠在一起跑了一遍,凡是跟两个以上死者同框出现过的车、人,全提了出来。相同的车、相同的行人,各种各类,什么都有。”
“这确实是个问题。”陆静说,“拢共多少,一个一个排的话要多久?”
“二十三个。按现在的人手,调档、找人、核身份、做笔录,一个元素最少两天,筛完得一两个月。”
“二十三个?”王景瑞的笔停在半空,“筛到猴年马月去?筛完,凶手都再杀二十三个了。”
“所以不能这么筛。”陆静说,“泽轩,你再往深里抓共同点,缩减一下线索。”
“共同点我已经抓到第三层了,再抓不是不行,是要时间啊。”谢泽轩揉了揉眉心。
“队长。”纪姝开了口,“能不能换个思路,先不抓共同点,用推论筛。二十三个看着多,但大部分应该是巧合,一个人跟两个死者的轨迹重合上一两次,在这个城市里太正常了。拿个标准先过一遍,能把大半划掉。”
“什么标准?”陆静靠到白板边上,“说说你的看法。”
“我觉得以下三个标准也许可以。”纪姝说,“第一个是职业。一个人天天杀人、天天全城跑,他吃什么?除非他的职业本身就要求他天天全城跑,比如跑快递的、送水送气的、开网约车的、上门维修的。这二十三个元素里,可以先把车主和行人的职业查一遍,职业对不上的,往后放。”
“第二个是轨迹。他天天作案,他的轨迹就该是连着的线,不是散点。他应该出现在每一个死者的最后二十四小时里。只在几个人跟前露过面的,巧合成分就大。可以把二十三个按出现次数重新排,先查覆盖最全的那几个。”
“第三个。”她顿了一下,“我觉得可以是医疗。”
会议室静了一拍。
“烂尾楼那晚,我打中过嫌犯。”纪姝说,“枪伤不是割个口子,不清创不上药,好不利索。就算他不进大医院,打针换药总得找地方,全市医院和诊所的外科、急诊,枪伤和深部创伤的就诊记录,可以全部摸排一遍。再退一步,挨了那一枪,他抬胳膊、走路的姿势肯定会变,监控里体态看着不对的,可以往前排。”
陆静没马上说话,指节在白板边上敲了两下。“三条都行。”她说,“第三条我觉得可以深挖。纪姝,这条线你牵头,泽轩配合,图侦的数据全给你开放。散会之前最后一件事,宋尉迟,二十七年前的案子,问得怎么样了?”
“找到当年办案的老刑警了,他退了十来年,得亏人意识还是清醒的。”宋尉迟说,“按他的讲法,那案子办得出奇地顺,证据链完整,物证、口供、痕迹全对得上,吴勇供认不讳,从头到尾没翻过供。当年他们本来都准备上手段了,材料都报了,结果人第二天自己全认了。”
“只有一个地方不对。”他放慢了语速,“头一天,吴勇一个字都不认,一直在那里喊冤,就是不认。但关了一夜,第二天全盘承认了,连细节都对得上。老刑警说到这儿自己都嘀咕,说他们本来打算硬撬的,一夜功夫不用撬了。证据是吻合的,他们也就没多想,直接移送了。”
“一夜功夫。”陆静把嘴里的糖棍咬扁了。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往这个方向也查一查。”她说,“别光盯着吴勇本人,查一下有没有帮凶。当年要是真有第二个人,也许是这个人撺掇吴勇一夜之间把罪全认了、一个人扛下来,那这个帮凶就活下来了。二十七年后旧病复发,又开杀戒,不是不可能。”
“我这就去调当年的卷宗和关系人。”宋尉迟在本子上记。
“都动起来。”陆静把没拆的棒棒糖拍在白板槽上,“泽轩,数据全部转给纪姝,按她那三条重新排;老王带人跑医院和诊所,外伤记录从案发第二天拉到今天;段祁铭、叶冬菱照旧,尸检比对和水质数据一天一报。散会。”
人员陆续走出会议室,纪姝也跟着谢泽轩走向图侦室,接下来她要和他把那三条标准再明确一遍,因为陆静给出的只是大方向上可行的判断,但实际落实到地如何还需要再细细商量。
图侦室在走廊尽头。屋里一排四张工位,只亮着靠窗那一块,两块屏幕上全是表格、图片,蓝光打在谢泽轩脸上,把眼下的乌青照得更重,桌上还摞着两个空掉的外卖盒。
他把键盘往边上挪了挪,敲了两下。
“二十三个,全在这儿。”主屏上跳出一张表,“车主十一个,行人十二个,身份昨天核完了。你要按职业排,我马上就能排。但你先听听我的分析。”
“你说。”
“满城跑的职业,太多了。”谢泽轩把表格往下一拉,“你看:网约车司机三个,外卖骑手四个,快递员两个,送水送气的各一个,货拉拉一个,跑装修的一个。这十个全都符合你的第一条标准。剩下十三个,看着不沾边的里面还有三个自由职业,代驾、摄影、保险外勤,你说他们算不算满城跑?往宽里算,二十三个能装进去十四个。”
他靠回椅背:“这还是已经核出来的。你要真把全城的职业数据拉一遍做底,快递在册的骑手、平台的派单范围、住建那边工人的备案,一家一家发函,一家一家等,个把月打不住。”
“那就不全部衡量。”纪姝站在他侧后方,目光顺着表格一行行走,“先从装修工查起。”
谢泽轩转过椅子:“为什么?”
“因为死者全是胸口穿刺伤。创口细,深浅一致。”纪姝说,“这个手法,我在卷宗里见过,一九九九年那五起,都是这样的伤口。而这五起的凶手吴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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