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枕霜?这名字真好听,我喜欢!”狐妖的眼睛一亮,在夜色中像是萤火虫扑闪着光芒。
步清磐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既然确认自己在关键的一瞬间的确心软了,就没有再纠缠悔过的必要。他看得通透,虽说过去从未有心软下不了手的先例,但也因此知道这一时的柔肠已经注定了他会放狐妖走的结局。
如今又赐予他名,如若这慈念最终真的铸成大错,他也会一力承担。
“诶,”云枕霜见他打算离开,忙扯住他的衣袖,开口时吐出的气带着幽凉,混着如雾般似有若无的淡香,让人不禁怀疑他在施展什么隐蔽的术法:“你要去哪呀?”
步清磐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垂眸看向那拦住自己的纤长指尖,没有说话。
云枕霜并不觉得自己拉扯圣僧的袍子有什么不妥,只歪歪脑袋,眼波轻转,天真地问他:“我可以跟着你吗?”
染霞的双颊诉说着他的羞,可说出来的话又大胆恣情:“我想跟着你,圣僧。”
步清磐还是不开口,甚至没有抬眸看他。
夜间山林里蚊虫很多,下垂的视线刚好捕捉到停留在狐妖白皙脚踝上的黑色飞虫,色彩冲撞是那样刺眼。
他默念咒语,在两人周边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蚊虫全部驱赶在外。
云枕霜不知道圣僧与蝇蚋之间的暗潮涌动,见步清磐迟迟不回应,有些着急地向前一步,胸膛与圣僧的胳膊不过一掌之距,声音放得又柔又轻,仿佛飘在波动水面的花瓣:“好圣僧,不要把我抛在这里。我一醒来没有记忆,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也不要我的话,我能去哪里呢?”
“天这样黑,我一个人在这会害怕。”
低低的尾音急促又绵软,捎着点颤抖,步清磐终于被勾得抬起眼,结果对上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狐狸眸。
“……”
所有其他的语句都被逼退,步清磐除了答应再说不出别的字。
“罢了,你跟着我吧。”
反正这只狐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必然不能不管他。
云枕霜眼眸一弯,笑了起来,高兴地要抱住圣僧的胳膊,不过没有成功,步清磐迅速抽走了手。
他也不在意,只笑眯眯地歪头看他,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走,嘴里喋喋不休,片刻不停:
“我适应得很快呢,已经可以跑起来了!”
“我猜你们寻常人类学走路绝对不像我一样快,我是不是很厉害呀?”
“圣僧,我们要往哪边去啊,你平时一般做什么,在哪里住呢?”
“我看你刚刚嘴巴一张一合就让我的衣服变得整洁,念的什么,我可以学吗?”
“你……”
步清磐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他。
云枕霜止住声,面露不解:“怎么了吗?”
圣僧叹了口气,“尾巴,能收起来吗?”
“为什么要收起来?”云枕霜侧头望向自己背后毛茸茸的九条雪白狐尾,颇为自得地甩了甩,转了个圈,骄傲抬起下巴:“我觉得很漂亮呢,圣僧不认为吗?”
说着,还用其中的一条缠住步清磐的手腕,竭力展示着它的光泽与柔软。
“不宜张扬。”步清磐把狐狸尾巴轻轻拿下来,摇了摇头。
“可是漂亮的部位就是要展示给别人看呀,不然孤芳自赏多无趣啊。”云枕霜瘪瘪嘴,不赞同道。
“你还不清楚自己是谁,对吗?”步清磐的声音平整舒缓,语气轻飘飘,像是在说如吃饭一样平常的事情,“你也不知道我刚刚因何要杀你。”
谁知云枕霜异常讶异地瞪圆了眼睛,走快几步,站至步清磐身前,手指揪紧衣袖,九条狐尾纷纷耷拉下来,落在地面上,不可置信道:“你要杀我?”
步清磐望向那双睁得滴溜圆的纯真眼,再一次沉默。
这是不对的。
都说失去一切记忆时,人的本性会暴露无遗。而步清磐虽为拯救天下苍生的圣僧,对人性的看法却相当悲观——或者说,就是因为这些斩妖除魔、解救人类的经历,才让他不敢相信人性。
但他其实并不在乎,他只做自己该做的。
他救人并不会细细考量此人该不该救,更不会去严格评判自己是对是错,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经得起检验的。
他见过憨厚寡言、老实本分的农夫因为同村的人获得横财而心生忮忌,带头抢夺;也见过面对豪强懦弱胆小的人冲着妇孺幼童举起屠刀;甚至自家寺中也有僧人伪善贪婪,面对苦厄或是利益诱惑时歹念突起,面目全非。
人类尚且自私自利,更别提生存条件相当恶劣的业狐了。
谁都可以有一颗善良纯粹到极致的心,除了业狐,这会要了它们的命。
要么生存,要么良善,于业狐而言,二者难以兼得,这也是需将业狐斩杀的缘由之一。
云枕霜失去了所有记忆,所以这就是他的本性——即使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以为是你在逗他开心。
不像狐妖,更不该是业狐。感知不到杀意的业狐根本活不长久,如若云枕霜醒来遇到的不是步清磐,抑或步清磐最终没有心软,他早已死了千次万次。
云枕霜抬起胳膊,纠结地用牙齿磨着衣袖,语气有些急:“圣僧,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为何要杀我?你之前认识我?难道我失忆前是个为非作歹的小人,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我烧杀淫掠了?还是剥人皮削人骨吃人肉了?莫不是秽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吧?”
“怎么会这样啊……”
他垂下脑袋,隐藏起来的雪白狐耳毫无预兆地冒出,又萎靡地耷拉下来,仿佛出现只是为了向眼前人更好地表达自己的难过。
“如果我以前真的很坏很坏的话,那,那你现在把我抓起来也没关系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飘忽得仿若泣音,但他说得很认真,不做假,步清磐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真的有人蹦到狐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是祸国乱世的妖精,云枕霜下一秒就要自戕。
“别咬。”步清磐伸出两指卡住云枕霜的下颌,让他松口。谁知收回手时云枕霜依旧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思绪里,忘了合上嘴巴,步清磐无奈,也懒得提醒,食指关节抵住他的下巴,轻轻用力,在狐妖嘴关上的一瞬间开口:“我之前并不认识你。”
“我刚刚要杀你,是因为你是业狐。”
“业狐?”云枕霜缓慢地眨了眨眼,“是什么?”
是扰乱因果者,是带来灾祸者,是引祸上身者。
是天地间最容不下的物种之一。
他本来应该这么说,让云枕霜认清现实,但却莫名说不出口。
步清磐盯着狐妖透亮的眼瞳,那里倒映着深邃广阔的天,一望无际,这样摄魂夺魄的眼睛都不能吸纳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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