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父亲难得早早结束了工作，一家三口吃完年越荞麦面后便留在客厅看红白歌会。电视里正播放着歌手的现场表演，千景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偶尔跟着熟悉的旋律哼上几句。母亲坐在一旁，一边看节目，一边和她讨论第二天几点出门。
“十点。”
千景听见这个时间，立刻表示反对：“太早了。”
“初诣十点已经不早了。”
“人会很多。”
“所以更不能下午才去。”
千景把抱枕往脸上一盖，试图争取改到二号。可惜母亲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决定元旦去神社，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好向父亲求助，没想到父亲头也不抬地表示，自己没有必要挑战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爸爸，你也不帮我？”
“这种时候我还是站在妈妈这边。”
千景听完最后只好认命地接受了明天早起的安排。所以第二天早上，她在九点以前被叫醒了。
母亲前一天晚上特意提醒过，至少元旦不要再穿着宽松运动裤和马丁靴去初诣。千景最后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深驼色的羊绒长大衣，里面搭着奶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半裙，脚上换了双黑色皮靴。长发披在身后，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父亲从车另一侧下来，看见她今天的打扮，难得称赞了一句：“今天总算像是认真出门了。”
千景不服气地反问自己哪次出门不认真，母亲便提起上星期她穿着格子居家裤去便利店的事情。
“便利店不算出门，而且这是美式穿搭。”千景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次连父亲都被她逗笑了。
三个人来到表参道入口，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山王鸟居。与普通鸟居不同，它的顶部多了一道三角形的结构，造型相当特别。鸟居后方是一路向上延伸的石阶，前来初诣的人们正沿着台阶缓缓往上走。
千景望了望几乎排满人的长石阶，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她再次向母亲确认现在回去是否还来得及。
母亲回答得非常干脆：“来不及。”
父亲则建议她进去以后亲自问问神明，是否愿意接受迟一天的参拜。
千景发现今天父母似乎格外喜欢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索性不再发表意见。
三个人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手水舍的水冰得刺骨，千景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手。前面的人陆续投下香钱，此起彼伏的拍手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真正站到本殿前时，千景合掌闭上眼，没有许什么特别夸张的愿望。
父母身体健康，新的一年芭蕾不要受伤，成绩继续保持。至于其他的，目前似乎也没什么需要神明帮忙解决。
参拜结束后，母亲坚持要去抽签。千景原本没什么兴趣，最后还是被塞了一支签筒。
她摇出竹签，去换了签纸。
小吉。
千景把签纸上的内容大致看了一遍。小吉，算不上多好的运势，不过也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
母亲倒是对她的签文很感兴趣，凑过来一起看，目光很快落到了其中一栏。
“恋爱……缘分尚未成熟，不宜操之过急。”
千景立即把签纸折了起来：“这个不用看。”
“为什么？”
“因为没用。”
父亲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表示，十三岁确实不需要着急这种事情。千景却觉得就算到了二十三岁，也不一定需要别人替自己操心。
从抽签的地方出来，父亲正好遇见一位熟识的企业界朋友，母亲也停下来与对方的夫人寒暄。成年人之间的新年问候显然没那么快结束，千景陪着站了一会儿，便开始研究附近卖御守的摊位。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久世？”
千景回过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件剪裁漂亮的深海军蓝羊绒大衣，随后才注意到那张熟悉的脸。灰紫色的头发，眼下那颗显眼的泪痣，以及无论站在哪里都显得格外从容的姿态。
“迹部？”
迹部景吾停在她面前，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还真是你。”
千景上下打量他："你居然会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
“本大爷为什么不能来初诣？”
“因为这里人很多。”千景朝身后望了一眼，“你看起来不像喜欢排队的人。”
迹部不得不承认，今天的人流确实比他预想中夸张得多。
母亲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认出迹部以后，她很自然地向他打了招呼，问起他父母的近况。迹部解释父母因为工作还留在英国，自己则是想着正式回到日本后的第一个正月，既然人在东京，便过来体验一下初诣。
几人又寒暄了一阵，母亲重新回到父亲身边，千景才想起手里还拿着刚才抽到的签纸。
“对了，我刚刚抽了个小吉。”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才小吉？看来你今年的运气不怎么样嘛。”
千景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听他这么说，立刻来了精神：“那你抽到了什么？”
“还没抽。”
“那你凭什么说我？”千景把签纸收回去，朝不远处的抽签处示意，“既然这么有自信，你也去试试啊。”
迹部扬起眉梢：“本大爷的运气可不会只有这点程度。”
千景不信，她倒要看看，迹部大少爷究竟能抽出什么好签。
她转身向父母说明，自己准备陪迹部在附近逛一会儿。母亲正好也不想再继续站着，便告诉她，自己和父亲准备去附近的茶室休息，等会儿可以直接过去找他们。如果逛得太久，也可以联系司机接她。
千景答应下来，迹部也向两位长辈打了招呼，两人便一起往抽签处走去。
迹部显然对日本神社的抽签流程并不陌生，只是许多年没有亲自试过了。他付过钱，按照指示取了签纸，动作从容得仿佛结果早已在意料之中。
千景站在旁边，等着看他究竟能抽出什么。
迹部把签纸展开，目光从上方扫过，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忽然停顿了一瞬。
千景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
“让我看看。”
迹部还没来得及把签纸收起来，千景已经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看清了最上面的两个字。
大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迹部，你不是说自己的运气肯定很好吗？结果是大凶。”
迹部垂眼看着手里的签纸，似乎也对这个结果颇感意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嘲笑千景的小吉，转眼自己却抽中了大凶，实在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
“不过是一张随机抽出来的纸而已。”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本大爷的运气还轮不到它决定。”
“那刚才是谁说自己绝对不会只有小吉的？”
“久世，你记这种事情倒是很清楚。”
“当然。”千景回答得十分愉快，“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你抽中大凶。”
迹部看着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最后也笑了。他当然不至于真的因为一张签纸而担忧一整年的运势，只是没想到结果会这么巧，看来刚才那番话确实说得太早了。
千景又拿出自己的小吉，重新看了看，忽然觉得原本平平无奇的签文顺眼了许多。
“这么一比，我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你打算拿这件事笑多久？”
“大概一整年吧。”
“还真是记仇。”
千景没有否认，反而提醒他，既然抽到了大凶，最好还是按照习俗把签纸系在神社里。迹部对此倒没有异议，只是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专门系签的地方，两个人便沿着参道寻找起来。
神社里的人依旧很多，千景和迹部走了一段，来到通往山王稻荷神社的参道附近。道路两侧排列着一座接一座朱红色鸟居，沿着石阶向下延伸，远远望去，仿佛形成了一条狭长的红色通道。
千景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这样的景象，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迹部也停下脚步，打量着那些整齐排列的鸟居。
“要下去看看吗？”千景问。
迹部没有反对。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一小段，鸟居之间的距离不算宽，偶尔遇到迎面而来的游客，便需要侧身让路。
千景正准备往旁边挪一步，身后忽然有人赶着下楼梯，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她脚下稍微一晃，迹部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
千景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回头看了眼匆匆离开的游客，向迹部道了谢。
迹部松开手，示意她先往前走。两个人继续沿着朱红色鸟居间的石阶往下，直到走出那条狭长的通道。千景回头望了一眼，层层排列的鸟居沿着石阶向上延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倒是比刚才更加壮观。
两人又在附近逛了一会儿，之后才循着神社内的指示，找到了专门系御神签的地方。架子上已经系满了白色签纸，迹部挑了个稍微空些的位置，将自己的大凶折成长条，准备系上去。
千景站在旁边，看他低头整理手里的签纸。
“没想到你也会认真做这种事。”
“既然来了，当然要按照这里的规矩。”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它扔掉呢。”
迹部没有抬头：“本大爷还不至于因为抽到大凶，就拿一张纸出气。”
千景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迹部很快把签纸绕过架上的细绳，准备打结，却因为周围系着的纸条太多，不太方便调整位置。千景见状，伸手替他拨开旁边几张碍事的签纸，两人的手指在狭窄的空隙里短暂碰到一起。
迹部稍微侧过手，让她腾出位置，随后将自己的签纸系好。
千景往后退了一步，检查了一下成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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