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千景为什么会去医院当志愿者,还得从寒假刚开始的时候说起。
圣诞节过去以后,商场里的装饰还没撤干净,街边就已经换上了迎接新年的布置。学校放了假,舞蹈课也比平时少,千景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好好休息,结果在家待了一天,就觉得日子长得有些难熬。
母亲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看她从楼上下来,去厨房倒了水,又端着杯子在客厅里转悠,终于忍不住问:“你以前不是总嫌事情太多吗?”
“事情太多和完全没事做又不是一回事。”千景靠在沙发扶手边梳理着头发。
母亲笑她难伺候,千景也没反驳。
她确实不太喜欢过于清闲的日子。也是在这种时候,她在医院的公益招募页面上看见了冬季志愿者的信息:医院希望招募有英语沟通能力的学生,帮助外国患者及家属确认窗口、寻找科室、辨认院内指示牌。工作不涉及医疗翻译,碰到专业问题则要交给医护人员。
千景从小学开始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几乎没有门槛。她看完要求,当天就填了申请。
医院给学生志愿者准备了统一的浅色马甲和姓名牌。第一次穿上时,千景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会儿,觉得马甲实在谈不上好看,试探着问能不能只戴胸牌。工作人员告诉她这是规定,她只好接受。
第一天下来,她跑了四层楼,记了满满一页科室位置。
第二次来时,她已经熟悉了流程。换好衣服,把胸牌别正,又对着玻璃门的倒影检查了一遍,才去护士站领当天的记录表。
志愿者的工作不会接触任何需要专业判断的内容,大部分时候只是有人找不到地方,或者看不懂某块英文、日文标识。千景方向感好,记东西也快,常用的科室和公共区域,她已经不用再看平面图。
第一次见到幸村精市,就是她第二次来的那天下午。
她刚陪一位外国患者家属找到自动缴费机。对方英语说得又急又快,她一路都耐心听着,确认了需要办理的事项,又指着不远处的电梯解释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检查结束后从那边上三楼就可以,跟着蓝色指示牌走。”
家属连声道谢离开。千景在记录表上勾了一笔,准备送回护士站,经过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时,注意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深色头发比普通男生稍长,柔软地落在脸侧,病号服让本来就偏白的肤色显得更淡。五官生得很精致,尤其是眉眼,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又柔和。
病弱美少年。这个词几乎立刻冒了出来。
幸村原本坐在窗边看书,听见有人用流利的英语向家属解释路线,才循声望去。
千景正好与那个少年对上视线。她礼貌地朝他点头示意,正准备离开,对方却先开了口。“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吗?”
“嗯,今天才第二次来。”千景走近两步,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之前没见过你。”幸村合上手里的书,笑着回答,“我在这层住了一段时间,新面孔很容易看出来。”
住了一段时间,千景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却没有顺着问下去。她的视线落在他刚合上的书上,封面是一片深浅不一的蓝,水面上浮着几朵睡莲,“莫奈?”
幸村有些意外:“你认得出来?”
“睡莲那么有名。”千景说,“想认不出来都难吧。”
“说的也是呢。”幸村笑了笑。
“你很喜欢莫奈吗?”
“嗯,很喜欢。”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册封面,“他的画总能让人感到平静,但又不是静止不变的。尤其是光影和色彩的变化,明明画的是同一处风景,却能让人感受到不同的生命力。”
千景听得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片蓝:“你好像很专业。”
“谈不上专业。”幸村语气温和,“只是住院以后,空闲的时间多了,就看得更仔细一点。”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久世同学!”千景转头应了一声,把记录表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了,我叫久世千景。”
“幸村精市。”他回答,“很高兴认识你,久世同学。”
“我也是,幸村君。”
这就是两个人第一次说话。
之后再遇见,就自然得多了。千景的志愿时间大多固定在下午,而幸村偶尔会在病房外活动。有时候在休息区,有时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也有几次在庭院里。医院里能够去的地方有限,两个人碰见的次数比想象中多。
有一次,千景推着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去做检查,回来时路过中庭旁的走廊,看见幸村坐在窗边画画。膝上摊着一本速写本,画的是窗外花坛里的一株山茶。
千景朝窗外看了一眼。冬天的花坛里没什么颜色,只有那株山茶开得正好,深红色的花朵在一片绿叶之间格外显眼,她又看了看画纸,“幸村君,你画得很好啊。”
“谢谢。”幸村笑着说,“不过还没画完,本来是想上色,可是身边没有水彩颜料呢。”
“这样啊,不过就算不上色,也很好看。”千景这样说着,又朝那幅画看了一眼,心里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下午,千景特意去了一趟幸村常待的休息区。幸村正坐在那里翻书,看见她过来,便合上书本,“久世同学,今天也辛苦了。”
“还好啦。”千景在他旁边坐下,从随身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他面前,“对了,这个给你。”
幸村接过来,看清包装上的字,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荷尔拜因的水彩颜料?”
“嗯。你昨天不是说想给那幅画上色,但是身边没有颜料吗?那幅画画得那么好,不能上色太可惜了。”
幸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十二色的水彩颜料。他没想到昨天随口说过的话,她竟然记在了心上。
“谢谢,久世同学。”幸村重新盖好盒子,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高兴,“我很喜欢。”
幸村把颜料放到画本旁边,又和她聊了一会儿绘画的事情。直到千景准备起身时,他才忽然开口,“对了,久世同学。以后我可以叫你千景吗?”
看着幸村淡淡的微笑,千景回答道:“可以啊,那我也可以叫你精市喽?”
于是称呼就这么换了。
某天下午,千景帮工作人员整理完几份英文版的院内指引,去休息区找水,正好看见幸村坐在一个小孩旁边。小孩看起来六七岁,显然刚吃完饭,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只有一个小药杯原封不动地摆着。护士劝过一次,他还是皱着脸,把药杯推得远远的。
“药还是要吃完哦。”幸村说。
小孩立刻摇头:“可是很苦。”
“嗯,我知道。”幸村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以前这层也有个小朋友,跟你差不多大,也不喜欢吃药。”
小孩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啊,”幸村的声音很轻,脸上一直带着笑,“后来他就搬到楼上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幸村把药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再说话。
小孩看看药杯,又看看幸村一直没变的笑,最后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下一秒,他一把把药杯拉回来,捏着鼻子仰头吞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也没敢再吭一声。
千景站在后面,把整个过程都看完了。其实楼上是儿科病房,她第一天就跑过了。等护士带着孩子离开以后,千景才走过去,“你好像很会让别人听话。”
幸村抬头看她:“有吗?”
“有一点。”
“那千景也会听我的话吗?”
她看了他两秒,眼神已经很明显地写着你想得太多:“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我很会让别人听话?”他说得一本正经。
千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满意对方在拿自己的话逗她了,“不可以用我说的话当理由回答我。”
幸村也笑了,没有继续争。
千景把文件放到桌边,只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和外表不太一样,偶尔会莫名给人一种,好像事情最后还是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的感觉。很熟悉,赤司有时候也会给她类似的感觉。
可又不完全一样。大概还是因为对方穿着病号服,脸色也不好,怎么看都比赤司危险性低很多。
嗯,一定是这样。
真正改变千景对幸村最初印象的,是几天以后。
那天下午,千景结束志愿工作以后没有立刻离开。幸村正在常待的位置等检查结果,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远处电梯门打开,四个穿着同样深色运动服的男生走了出来,肩上都背着形状相近的长包。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戴着帽子,肩背挺得很直;旁边的人眼睛微微闭着似的,手里拿着文件袋;后面的红发男生边走边吹泡泡糖;最后那个黑色卷发的少年四处张望,看起来年纪最小。
千景的目光在第二个人脸上停住了,“我好像见过你。”
对方也看见了她,“你好,久世千景。柳莲二,我们在数学比赛上见过。”
千景很快把那张脸和之前的比赛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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