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天,比前几天都安静。
天刚亮透,走廊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拉链声。住了三晚的和室一点点恢复成刚入住时的样子:被褥叠好,堆回壁橱;散在矮桌上的零食、充电器和各种买回来的小东西,全被一股脑塞进了行李箱。窗外的庭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红了大半的枫叶湿漉漉地垂着,偶尔落下一片,贴在石灯笼的顶上。
千景把最后一件针织外套叠好放进去,压了压,才勉强拉上拉链。她握着拉杆试着提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明明没买多少东西。”
早餐以后,老师在大厅宣布了最后的安排:新干线是下午的,在那之前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车站附近买最后的伴手礼,十二点前回京都站集合。
话音刚落,真琴就从另一个班的队伍里挤了过来,一把挽住千景的胳膊,“去买东西!我还没给新闻部的人买,昨天光顾着拍照了。”
“我上午有事。”
“什么事?”
“去看马。”
真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啊?”
那天晚上答应赤司以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在消息里定好了时间:最后一天上午九点出发,中午前回到京都站和大家汇合。他还特地去找了带队老师,说要回家里的分宅处理一点事,学生会的久世同学同行。
“跟赤司?”真琴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低了半度。
“嗯。”
真琴看她似乎已经决定要去了,嘴张了张,最后只能遗憾地松开手,“那我本来还想拉你一起去挑点心的……那莉央的伴手礼要不要我替你买一份?”
“不用,我昨天买过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清水寺拍了二十分钟屋檐的时候。”
真琴:“……”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旅馆门口。赤司已经站在车边等她了。他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司机替千景放好东西,拉开车门。
车开出市区以后,街道渐渐变了样子。高楼退到后面,路两旁换成低矮的屋檐和长长的竹篱,再往前,是大片大片的竹林。晨雾还没完全散,阳光从竹叶间斜斜地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千景靠着车窗,没怎么说话。
那晚的对话还留在脑子里。“你讨厌我吗?”“我没有……讨厌你。”说出口的时候很认真,可今天真的坐在同一辆车里,她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赤司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他的手机响过一次,他看了一眼,简短地回了两句,又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神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雪丸现在怎么样了?”千景终于开口。
“早上兽医来过。”赤司转过头,“说是肠胃不太舒服,换季的时候偶尔会这样。不算严重。”
“那就好。”
车拐进一条私道时,赤司说了一句:“到了。”
分宅比千景想象中低调。没有那种恨不得把昂贵写在门上的气派,只是一扇深色的木门,两侧是长长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已经变红的枫树。车从门里开进去,轮胎碾过铺满碎石的车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庭院很深。青苔铺满了树下的地面,绿得像一层厚厚的绒布,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头错落地摆在其间。一座石灯笼立在小小的池塘边,池子里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慢慢游过,搅碎了水面上的倒影。主屋被修剪整齐的松树遮去一半,只能看见深色的屋檐和一条长长的回廊,木地板被擦得发亮。
几个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赤司下车,齐齐弯腰,“少爷,欢迎回来。”
弯腰的角度一模一样,起身的时间也一模一样,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没有人寒暄,也没有人笑,问完好就垂着眼退到一边,等着吩咐。
赤司点了点头。千景站在车边,莫名有点不自在。
久世家也有佣人。可她每次回家,玄关的阿姨会先接过她的包,问她今天累不累,厨房里的人偶尔还会探头跟她说一句晚饭做了她喜欢的菜。父亲跟司机能聊上半天棒球,母亲出门前总要拉着人问哪条丝巾好看。
这里不一样。所有人都很有礼貌,也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被允许。
赤司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侧过身:“先去看雪丸。”
马厩在主屋后面,要沿着庭院边的小路走一段。路边种着一排低矮的山茶,已经冒出了紧紧裹着的花苞。绕过一片草坪,空气里渐渐多了干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雪丸站在马厩最里面的围栏里。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耳朵朝这边转了转。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白马。”她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到它,“真的好白。”
是真的白。阳光落在它的背上,毛色亮得几乎发光,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垂在修长的脖颈一侧。只是它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脖子微微垂着,旁边的食槽里还剩下大半的草料,几乎没怎么动过。
一位年长的饲养员迎上来,向赤司微微欠身:“少爷。兽医早上刚检查过,说是肠胃有点不舒服,最近天气转凉,吃得少了些。已经换了好消化的饲料,药也喂过了,调理几天就好。”
赤司点了点头:“辛苦了。”
他走到围栏边,伸手摸了摸雪丸的额头。雪丸低下头,往他的手心里蹭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口气。
赤司的手顺着它的额头一路往下,摸到鼻梁,动作很慢,很轻。千景站在旁边,看见他垂着眼看着雪丸,那一瞬间,脸上的神情柔和得不太像这段时间的他。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雪丸是白马的话,那骑着雪丸的你,不就是白马王子了吗?”
赤司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童话里的王子,好像每天只需要骑马。”
“不是吗?”
“我还要上剑道、书法和小提琴课。”
千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出来以后,她自己先意识到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在赤司面前笑得这么自然。那点笑意已经收不回去,她干脆就让它留在了脸上。
“你真的要上那么多课?”她问。
“还有钢琴、马术和茶道。”赤司说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看情况,有时候更多。”
“你好像超人。”
“习惯以后不会觉得多。”
千景看着他,这句话好像也听他说过,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伸手摸雪丸,靠近以后动作却慢了下来。雪丸近看比想象中高大很多,她站在它面前,视线还不到它的肩膀。它转过头来看她,鼻息喷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千景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先让它闻一闻您的手。”饲养员在旁边轻声提醒,“手背朝前,慢一点。不要从正面突然碰它。”
千景照着做了,把手背慢慢递过去。雪丸低头,湿润的鼻子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碰,闻了好一会儿,没有躲开。她这才把掌心慢慢放到它的颈侧。
手下的毛比看起来更短、更密,底下是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雪丸动了动耳朵,没有别的反应。
“它好乖。”千景的声音放得很轻,说着又摸了几下。
“脾气一直很好。”赤司说,“只是不喜欢别人突然靠近。”
“它跟你很久了吗?”
“很多年了。”赤司的手还搭在雪丸的鼻梁上,“最开始是父亲让我学马术,我第一次骑的就是它。”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雪丸一会儿,没有再往下说。
离开马厩以后,赤司带她回主屋休息。两个人在玄关脱了鞋,沿着回廊往里走。回廊一侧是庭院,青苔和枫叶在上午的阳光下颜色很深;另一侧是一间接一间的和室,纸拉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脚下的木地板很凉,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和室里很安静。榻榻米是新换的,还带着淡淡的草香;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下面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一枝开得正好的山茶。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却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有人送茶进来,在矮桌边跪坐下,动作很轻地摆好茶杯,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千景一眼。放好茶,她才低声对赤司说:“少爷,老爷那边来过电话。说您回东京以后,周日上午的课程照常,下午的老师也已经约好了。”
提到“老爷”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背也挺得更直了。
“我知道了。”
对方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拉门无声地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都放得很轻,没有说话声,也没有笑声。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千景忽然明白刚才在门口那点不自在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是因为房子大,也不是因为这里是和式建筑,而是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在小心翼翼地照着某个看不见的规矩过日子。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千景捧着茶杯,等脚步声远了,才问:“修学旅行刚回去,周日就要上课?”
“从小就是这样。”
他说得太自然了。千景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她却好一会儿没尝出味道。
和室的一侧靠墙摆着一排矮柜,深色的木头擦得发亮,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奖状、奖杯和一些相框。千景放下茶杯,走过去。
书法比赛的金奖,钢琴比赛和小提琴比赛的奖杯,马术比赛的绶带,还有一块刻着名字的将棋大会奖牌。旁边的相框里,大多是赤司小时候的照片:穿着笔挺的小西装,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坐在三角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架着一把小提琴站在舞台上;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握着缰绳。
每一张照片里的小孩,表情都和现在很像。规规矩矩,恰到好处,像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知道该在镜头前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千景一张一张看过去,视线最后停在了角落里。
那张照片和其他的不一样。
照片里的赤司年纪更小,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膝盖上还沾着一点灰。他怀里抱着一个对他来说有点大的篮球,旁边的女人弯着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正在和他说话。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不是现在那种收得刚刚好的笑,是真的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那个篮球和身边的人。
再往旁边,还有几张他和那个女人的合照。在海边,在公园,在某个开满花的院子里,照片里的小孩一点点长高,最后一张大概十岁左右,然后就没有了。
那个女人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眉眼和赤司很像,笑起来却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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