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的第一天，千景是被爸爸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千景，该起床了，不是说好今天陪爸爸去爬山吗？”
“……明明是爸爸自己想去。”千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一团，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
“爸爸最近一直很忙，好不容易有时间陪你出去走走。”
“可是今天是假期第一天啊！”
“所以才有时间嘛。”
千景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这次的目的地是奥多摩。车子开出东京市区以后，她便靠着座椅补起了觉，一直睡到车门打开，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灌进来，才终于清醒。
三月底的山里比城里冷得多。清晨的雾还没散尽，一层一层浮在山腰上，远处的杉林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路旁的枝头刚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嫩得几乎透明。山脚下的多摩川绕着河谷流过去，水色是清透的浅绿，能一眼看见河底被冲得圆润的石头。
千景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风景确实不错，如果不用爬山就更好了。
父女俩沿着河边的小路往登山道走。经过一处溪流钓场时，水声忽然变大了，河道被几块大石头隔成好几段，水流在石缝间翻出白色的浪花，岸边零零散散站着几个钓鱼的人。千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浅滩边，一个高个子少年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穿着防风外套，左手握着鱼竿，竿尖稳稳地指向水面。周围的人都在聊天、走动，只有他几乎一动不动，像是和身后的河景融在了一起。
那个背影实在太眼熟了。
“爸爸，我好像看到朋友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千景走近了几步，确认没有认错，才扬声喊道：“手冢！”
浅滩边的少年转过头来，旁边一位正在整理钓具的老人也同时抬起了头。两张脸一老一少，神情却出奇地相似，都是一副“谁在叫我”的样子。
千景愣住了。
老人先反应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旁的孙子：“看来是在叫你啊，国光。”
“久世？”手冢从石头上下来，帽檐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陪我爸爸来爬山。”千景说，“你呢？”
“陪祖父来钓鱼。”
手冢向她介绍了身旁的老人，祖父手冢国一，千景也把爸爸介绍给两人。几个人寒暄了几句，手冢的祖父听说千景是孙子的朋友，神情一下子和蔼了不少，笑呵呵地说：“既然是国光的朋友，叫他名字就好。不然你一喊‘手冢’，我这个老头子还以为是在叫我。”
千景转头看手冢。手冢沉默了一下，没有反对。
“那……国光？”
“嗯。”
爸爸在旁边说明了今天的安排：“本来想带她来爬山，结果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不情愿。”
“因为今天是春假第一天啊。”千景马上接话，“我本来可以睡懒觉的。”
手冢的祖父哈哈地笑出了声。
千景很快就被河边的钓具吸引了注意。浅滩边放着一个装了水的白色水箱，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你们钓到鱼了吗？”
“钓到了几条，要看看吗？”祖父问。
“好啊。”
千景蹲到水箱旁边，里面游着几条大小不一的鱼。其中一条身体银白，侧面排着一串深色的椭圆形斑纹，像是被人用指尖一个个按上去的，游动的时候，鳞片在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粉色。
“这是什么鱼？”
“山女鱼。”手冢说，“只在干净的冷水溪流里才有。”
“原来如此，长得还挺好看的。”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越听越有兴趣，忽然有了个主意，“爸爸，我不爬山了，我想留在这里看他们钓鱼。”
爸爸看着她提醒：“我们才刚到。”
“可是好不容易遇到国光嘛。”千景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爸爸，你自己去爬山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好不好？”
“所以现在有朋友，就不要爸爸了？”
“哪有！”千景说，“我只是想学学钓鱼，而且有国光和他爷爷在，你也不用担心。”
手冢的祖父见状，便主动提出让她留下来。爸爸本来就拿女儿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同意了，只叮嘱她不要乱跑，等自己下山以后一起吃午饭。
目送爸爸走上登山道以后，千景在河边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
手冢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把鱼线收了回来，检查了一下饵，才开口：“久世，你从一开始就不想爬山吧。”
千景的视线往河面上飘了飘，语气却理直气壮：“怎么会？我不是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手冢没有接话，左手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饵轻轻落进了上游的水流里。
“而且难得遇到你们，当然是留下来比较有意思。”千景说得理所当然。
祖父倒是很欢迎她。知道千景以前从来没钓过鱼，他便耐心地讲起溪流钓鱼的门道：山女鱼胆子小，喜欢躲在石头后面的缓流里；脚步要轻，影子不能落到水面上；饵要顺着水流漂下去，看起来才像是自然掉进河里的东西。
千景一边听，一边帮忙递工具、拿抄网，偶尔问几个问题。祖父平时大概也不是多话的人，只是看她是个小姑娘，神情比对着孙子时柔和了不少，话也就多说了几句。手冢则更安静，大部分时间都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竿尖，只有千景问到他的时候才简短地回答几句。他站得很稳，竿子随着水流微微调整角度，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原来钓鱼这么讲究耐心啊。”千景感慨，“那确实很适合国光。”
“为什么？”手冢问，视线一直没离开水面。
“因为你很有耐心，而且做什么都很认真？目前感觉是这样。”
“是吗？”
“当然。不过有时候也太认真了。”千景看看手冢，又看看他身旁同样一脸沉稳的祖父，“你和你祖父真像。看来我上次说你像老爷爷，也没说错嘛。”
手冢没有反驳，祖父却在旁边低低地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着什么。
话音刚落，手冢的竿尖忽然往下一沉。
千景立刻凑过去：“有鱼了？”
“嗯。”
手冢手腕一抬，干脆利落地扬竿，鱼线瞬间绷直，竿身弯成一道弧。水下的鱼左冲右突，他却不急不慢，一边收线，一边顺着鱼挣扎的方向调整竿子的角度。祖父拿着抄网等在下游，两人配合得几乎不需要说话，没过多久，一条山女鱼就被带上了岸。
自始至终，手冢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有眼镜片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国光，你还挺厉害的嘛，真的钓上来了。”
“只是运气不错。”
“国光从小就喜欢钓鱼。”祖父把鱼放进水箱，慢悠悠地说，“第一次跟我钓到鱼的时候，可是高兴了好久，一路上抱着水桶不肯撒手。”
千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独家爆料，转头看向手冢，嘴角慢慢翘起来：“原来国光小时候是这样的啊，第一次听说呢。”
“爷爷。”手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可是怎么长大以后……”千景说到一半，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又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了。
“长大以后怎么了？”
“没什么。”
手冢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转身去换饵了。
又看了一会儿，千景终于忍不住问：“我也可以试试吗？”
祖父答应得很爽快。办好钓鱼的手续以后，他替千景准备了一根轻一些的鱼竿，挂上鲑鱼子做饵，教她怎么握竿、怎么把饵放进水流里。手冢在旁边帮她把鱼线的长度调好，又往上游指了指，“放到那块石头后面。”
千景照着做了，人生第一次钓鱼就这样开始了。最开始还挺顺利，饵准确地落进了石头后面的缓流里。只是等了好一阵，竿子都没有半点动静。
“是不是这里没有鱼啊？”
“有鱼也不一定马上咬钩。”手冢说。
“可是你刚才很快就钓到了。”
“我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千景只好继续等。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冲过石头的声音。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阳光从山脊后面照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停在对岸的石头上，尾巴一翘一翘的，跳了几下又飞走了。千景原本还有些坐不住，看着看着，心也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竿尖忽然动了两下。
“是不是有鱼？”
祖父看了一眼：“有了，慢慢提起来。”
千景赶紧照做，鱼线另一端却突然传来一股拉力，吓得她差点松手，“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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