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敲雪接着说:“风露版图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任何生灵的命运,若如此做,会遭‘天罚’。我们务必很小心。”
女乞眨了眨眼睛,红薯也不嚼了,似乎听出对方在说很重要的事情。
敲雪望着女乞浑浊的双眼,定定地说:“我需要你暂时死掉。”
“死掉?”女乞害怕了,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
“如果钱塘注定被回收,这是让你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死者的魂芥处于‘缄默’状态,不会被观测到。只要在那之前,将死者的魂芥撤到别的地方,就能够逃离和芥球一起被回收的命运。如果我猜得不错……文鳐鱼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敲雪虽然是在对女乞说话,目光却落在地上,俨然是自言自语。
“我只有今日……但绝不能被师父知道。我要救你,与祂无关!是生是死,是獬豸台的天罚还是狴犴圄的囚禁,我自己担责。”
她突然抬起头。
山风将雪粒同她黑色的鬓发卷在一处,斑驳地糊住了视线。于子夜这才注意到此时敲雪已是此钱塘一头短发的模样。
“阿姐,”她唤道:“澹台敲雪。”
女乞虽然已神智失常,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下意识愣了一下。
“我怎么能想到,用了你的名字,换了你的命,少了一半的魂芥,我竟能活到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肺都被凉意灌满:“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女乞听她语气弱了,觉得所言无关紧要,捧着红薯继续啃了起来。
“那时我小。只知母亲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她死前既要我好好地活,我便是趟过刀山剑阵也要拼命活下去,不为别的。
“若当年你去主祭、我入州府,你我都活不成。可阿姐,你明明对我心有愧怍,却又那么恭顺欣然地接受了旌表,根本不知道前头等待自己的是死亡,就连父亲也不知道。
“或许我对不住你。可这条路我既已走了下去,便无法回头。若是被后来人以闻天钟告知师父或风露版图的其他语者,我这辈子便是白白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一切都白费了。
“阿姐,我只有自己,只有死人、疯子和哑巴能替我瞒下这个秘密。”
她摸了摸自己颈根平齐的断发:“那时我只道自己的命是母亲给的……如今我的命是自己的了。该还的,我还你。”
“玥儿是你的女儿,小惠生前将她养得很好。你且放心。但我没办法救她,只能冒险救你。你要替我过完这人生。”
好好活着。
母亲当年是这么跟她说的。
几十年过去了,她如今连母亲的面孔都不大记得了。这些年在风露版图的种种辛酸,无法历历系数,她至少完成了“活着”那一半。
至于“好好”——
敲雪抬头。女乞捧着那啃得坑洼的红薯,白发上黏得都是渣子,正一脸天真地朝她笑。
——从钱塘的大火与大潮里走出来的那个晚上,她的生命已跟“好好”二字没关系了。
“你也吃!”女乞突然把那半截红薯塞到她手中:“干杯!”
敲雪一愣,握着那半红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拉磨!嘻嘻,”女乞举着半个红薯,欢天喜地地喊:“下地狱!”
“嗯,”敲雪?握着那半截红薯跟她碰了碰:“下地狱。”
大雪如絮,于子夜视野模棱。
但这些推心置腹的真话,想必她憋了大半辈子,此刻竟只能对她此生最对不起的人说。
只是敲雪这时说话,比起在此钱塘那两个字一蹦的说话风格倒是正常许多。也不知她后来是怎么就惜字如金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视野中,天穹笼盖成球。一条绦带般的水路如天河斜插,穿过雪幕,从天外之天递来。
敲雪望向天边,簇紧眉头:“是扶桑水路来接我了。我们没时间了。”
“阿姐,我现在就带你去‘此钱塘’。”
*****
“回话!!澹台敲雪!回话!!”丹木吼道。
没有回应。
此钱塘虽然已经被混沌侵蚀,但还有些许能调动的语芥,能征用来做基本的传音。然而丹木周身的语芥却在一瞬间尽数“缄默”了——不是瞬间干涸死亡,就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抽干了这块区域的语芥。
海雾和水蛟只是用来作秀的骗局,东边水语芥丰沛之处才是澹台敲雪的主战场。
如果敲雪提前把这骗局撤了……
丹木抬头,精卫的羽箭如同流火贯穿浓雾,虽是隔雾盲射,已有数十支扎进在强弩之末的水蛟身上。
……只能说明骗局已经没有必要了。
丹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瞬间全身发麻——万一这骗局根本不是为了用海雾蒙蔽追兵的视野、让他们误以为西边是主战场,而是……
在给丹木自己留后路。
从追兵的视角来看,是火克尊丹木一直在攻击水力尊的水蛟。如果此战敲雪败了,獬豸台清算的时候,顶多治丹木先锋不力之罪,而不是通敌叛逃。
丹木猛地调转方向,长枝骤然如锚链射出,枝鞭一挥,替那水蛟挡下数支火箭。
大雾被火光照得像日出时分的江雾,巨鸟的影子铺天盖地。
丹木闻到了大地被烤焦的味道。精卫熔铁般的脚爪能将踏足的一切焚烧殆尽。
“师父……”
丹木全身枝杈都本能地发抖,但它没有退。
纯黑巨木敛了全身火焰,底部生出触手般的根系,稳稳扎入此钱塘的大地中。转眼间根系遍布,如墨发编织成网,爬满了整片开化寺的废墟。
它望向巨鸟的来处:“水恒尊生前曾预言钱塘是变数,若是钱塘被回收,便是彻底抹除了这个变数。师父,徒儿虽不尽信‘未来眼’,但看见他们这么怕,徒儿还是想试一试。”
大雾中,数百条枝杈安静地朝着敛翼的巨鸟潜伸而去,像攻击前缓缓直立的蝮蛇。
刹那间,火光大盛,上百枝杈如连盏铜灯烧起,向精卫袭去。就在枝杈尖端的火苗要碰到鸟羽的那一刻,巨鸟张开双翼。
数百条粗枝竟瞬间被齐齐斩下!
丹木方才那一下是拼尽全力的搏命打法,此刻魂芥殆尽,立即撤回断肢和根系欲跑。
下一秒,神鸟巨大的脚爪已将它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神鸟精卫的眼圈是金色的,石榴石一样透红的眼珠镶在里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丹木的树皮被烫到皲裂,像红熔的岩浆。痛感像在血管里开了花似的,一截姹紫一截嫣红。
它疼得龇牙咧嘴:“师父,没用的,你的真火烧不死我……”
丹木生长于扶桑树枝条最西端的西极大千芥,那枚芥球距风露版图西境边缘的崦嵫山最近。
崦嵫山是上古的三千枚太阳沉落的地方。
传说上古时候,扶桑树的三千大千芥球孕育之初,每一枚中都有一个太阳。过于炽烈丰沛的火语芥晒干了其他三种语芥、导致扶桑树孕育不出硕大的芥球。于是,在一个蓝色的湿淋淋的黄昏,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刚沉落的太阳被一张金色的巨网拖走、摧毁了。在那之后,悬挂在扶桑树顶的那轮红日,成了风露版图与三千大千芥唯一的太阳。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奉父后之命秘密执行那次回收任务的火语尊精卫,在回中央墟岛复命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折返崦嵫山,擅自从西极大千芥中带走了丹木。
这一举动触犯了风露版图的第一律法——“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生灵命运”。
为此,新封尊不久的火真尊遭受了无法言语、亦无法通过语芥传递信息的天罚。拥有嘹亮歌喉的神鸟从此成了风露版图唯一的哑巴。
精卫哑了之后脾气愈发古怪。她把自己关在南境的巢穴扶光居中不与任何人来往,数千年后,语者们再次在墟海上空看到她展翅飞翔时,她金色的脚爪中牢牢钩着一根火烧不坏的黑色木头。
火语者的魂芥是四语芥中唯一一种不能被分享给他人的魂芥。精卫无法把自己的火魂芥给丹木,她便用自身魂芥燃起的真火,一把火一把火地将丹木烧炼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御火之木。
木易生火,丹木却对世间最烈的火产生了抗性。没有人知道,火真尊这样强大的神明为何耗费自身几千年的修为和时光,只为炼出一块专能抵御真火的木头。
谁都知道,语者对同系语芥带有一定的抗性。火语者有能征用火语芥的天赋,便会天然对火有抗性。
精卫白费力气,似乎只是教会或加强了一件丹木天生就会的事情。
“你全忘了吗……”丹木虚弱地望着精卫。
巨鸟红宝石一样的眼珠定定盯着丹木,里头不见半分情味,亦不见昔日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斥责。
九百年前的岚河城一战中,精卫在失去语言之后又被重伤头部失去了记忆,只剩下力量与服从,剩下的一举一动,都只是无关情感的作战本能。
被巨爪钩着腾空而起、向东飞去的那一刻,丹木知道自己魂芥即将耗尽、陷入“缄默”。
它绝望地甩出木身中最后的魂芥对澹台敲雪传音:
“快跑……”
东边天上地下已然叫扶桑子团团围住,重围中央,三尺水快得不见剑身只见水光,转眼间盐官城墙内外已倒了一片。
剑光中心的人跏趺而坐,分毫未动,只有鬓边的短发被不时刃风掀起。
杀敌对此刻的澹台敲雪来说已是次要,她魂芥只剩一半,全部心神都贯注在将东边海水和经过地裂水道的潮头两相合并、拢成芥球语境上,虽说只是分神与扶桑院一群等闲之辈纠缠,竟也一时脱身不得。
眼见东天召来的海水已呈半弧升到中天。此地水语芥质量不高,水势却大,上千扶桑子在半空中全力抵御也堪堪平手,眼看那水碗就要扣将下来。
若是地缝中的水芥此刻升上去与之相汇,完整的语境就成了!
可地裂中的水语芥却远远不足!!
于子夜逃跑时丢下的巨石不偏不倚卡进了地裂水道正中,那本该奔涌而入、势不可挡的一线潮头受到阻塞,水势平缓,竟只有细流。
敲雪立刻改变两边水墙在空中相汇的计划,她抬高水道中的水位堪堪控住,加大东边海水下压的力度。
弧状水墙压下,重如泰山。逐渐有扶桑子抵抗不住,丢掉兵器逃命。
快了。还有数丈,水碗就要扣下,与地裂中的水语芥相合。
有了完整的水语境,此地就是她水力尊不容置喙的主场!
突然,一道强劲的风压骤然掀开一排正在抵抗的扶桑子,竟生生将行将扣下的海水扳了回去。
……气动尊兑震!
敲雪睁开双眼,面前一道霹雳炸开,“啪”地一声将三尺水剑身击碎。
她起身收剑,破碎的三尺水虽迅速重在她手中聚拢成形,但即将成形的水语境却被方才的强风与雷电击溃,浪头如烟花四散炸开。
盐官的上空骤然下起瓢泼大雨。
战场上精疲力尽的扶桑子们抬起头,黑色的混沌语芥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砸下来,众人纷纷拢起自身语境,抵挡混沌的侵袭。
“澹台敲雪,束手就擒吧!没有扶桑水路的支援,你要战至魂芥耗尽暴毙而亡吗!”兑震站在阵前喊话。
敲雪握紧剑柄:“那也得看你本事。”
为首头戴金盔的扶桑子也上前一步到兑震身侧,是扶枢院的首座?乌云啸铁?,与石和尊交好。
乌云啸铁劝道:“水力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您在神位六百年,我等都会在獬豸台为您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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