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待几样要事议完后,一御史出列奏报,“臣监察御史何文举有本纠参。臣风闻京兆府尹岑望修昨日擅审永宁侯勾结马匪,劫财杀人一案。此案非发于京畿之地,且涉及官员通匪,依律应由刑部审理。然岑望修违制擅审,私拘人犯,紊乱刑制。若不严惩,恐日后各府效法,侵夺法司职权,扰乱国法。”
御史朗声道:“臣恳请下令将永宁侯通匪一案移交刑部核查。岑望修处事轻率,逾权揽讼。念其任京兆尹期间并无大错,可罚俸三个月以示警戒。”
岑望修出身士族,其父曾任礼部侍郎,在朝中亦算有根基。若换了旁人这御史恐怕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俸禄三个月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
然而,这个案件他得了摄政王的嘱托,必得将案件留在京兆府。因而此时也出列为自己辩驳,“回禀陛下,永宁侯通匪一案虽非发于京畿,可主犯和从犯皆为京畿人士,且主犯身在京中,京兆府审理亦不算逾权。
况且,昨日状告人来京兆府敲响登闻鼓,围观者甚众,又涉及朝廷命官通匪。若臣以非京兆府职权为由拒绝升堂,恐有推诿包庇之嫌。若激起民愤,反倒有损朝廷威仪。臣昨日已查明永宁侯通匪谋财杀人证据确凿。然则案情重大,臣已初审完毕,不日便会将案卷提交刑部定刑。”
按本朝法制,刑部主管重案的审勘定刑,而大理寺负责复核,他既要移交案卷至刑部,那刑部亦只管核查案情,确定刑罚,无须腾挪人犯。
人在京兆府,定刑却交给刑部,站在朝臣最前的姜洵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好奇康守正会怎么做?若刑罚定得过重,可会担心陆绍狗急跳墙,把他攀咬出来?
须臾,又有一官员出列,“回禀陛下,臣以为不妥。”
正是康守正。
“朝廷官员通匪杀人乃是重罪,应由刑部审理,京兆府虽已初审,可案情重大,臣以为案件应移交刑部复审,若只复核案卷恐易失察。”
站在他前方的老尚书皱起了眉,双目微眯起来。
刑部事务繁忙,须审理核验来自各地的徒刑以上的案件,连尚书每日都要花大半天埋头看卷宗,官员无暇参与党争,在朝中皆保持中立,更不会主动揽案,以免卷入朝堂争斗。
康守正此举已冒了风险,但他与陆绍私下有往来,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所用措辞已十分谨慎。
姜烁才十岁,并未到亲政之年,因而他不过坐在上首听,朝堂决策大多由姜洵和三位辅政大臣商议后决定。
他的视线落在站在众朝臣最前的几人身上。
姜洵当先开了口,“官员通匪,有损朝堂纲纪和国法天威,既案情重大,臣以为不如将此案交由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三司会审,以示慎重。”
此言一出,董廷岳警惕地瞥了他一眼,下首的几位御史也窃窃私语。他们此前才弹劾过摄政王,逼迫他离朝三个月。如今他重返朝堂,都察院上下都预备好摄政王一党的反击,见他骤然提出三司会审,意恐在都察院。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为慎重起见,本能地便要挡回去。
一御史出列奏道,“回禀陛下,永宁侯一案虽涉及通匪,但却是陆绍为侵吞其女资财而勾结马匪。犯案虽恶劣,但说到底是永宁侯家事,无须劳动三司会审。且臣以为,京兆尹已审理此案,便不必再移至刑部复审。如今此案在城内议论纷纷,若再小题大做,民间舆论恐难平息,如此才是有损国法颜面。”
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姜洵转头朝立在一旁的董廷岳问道:“不知董大人意下如何?”
董廷岳虽已过花甲之年,胡须斑白,但仍中气十足。他沉声应道:“臣以为京兆府尹僭越权责,当小惩大戒。至于永宁侯一案,案犯身为朝廷命官,但行事卑劣,应从重惩处,但既已在京兆府公审,不宜再移交案件,以免物议难平。”
他是三朝元老,三位辅政大臣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他既如此说,朝臣们也不敢反驳,康守正只好默默退回去。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朝堂上议论的是京兆府尹有无越权之事,然而民间关心的却与此相反。
一夜之间,关于永宁侯一案的传闻在坊间四起。从永宁侯府的阴私到江南苏府的富贵,再到苏怀瑛和徐肃环的关系都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英雄救美之举在闲暇时聊起来自然比劫财杀人更有意思。甚至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起当日在公堂上,徐指挥佥事如何体贴入微,如何挺身而出,他与那位苏氏女又如何般配。还有关于他在马匪乱刀中救下美人的壮举,绘声绘色说这些话的人好似当时就在现场一般。
徐肃环忙着考满之事,又要与从前的京中同僚和旧部们叙旧。他的卫兵虽有所耳闻,但不敢拿这么无稽的话到他面前说嘴,他便一直不知,却不料这离谱的谣言传回了他在顺宁府的家中。
一架马车已悄然从顺宁府出发,一路乘车紧赶,几日后便抵京。
***
自那日入了青石巷的宅子后,苏怀瑛便没再出门。耐心等了三日,可还未见芳汀被放出来,她便让知娴和知慎去打听消息。这才得知是刑部要复核案件,刑部官员要到京兆尹府将疑犯再讯问一遍。
她又再等了三日。
三日后还没有芳汀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准备亲自到京兆府一趟。
知慎拿不定主意,便去悄悄问门房,“苏姑娘要外出,主子此前可曾交待过什么?”
两个门房都是王府出来的,其中一个名叫拾壹的说道:“主子并未说不让苏姑娘外出。”事实上,王爷打算用苏姑娘引蛇出洞,更不应该阻拦她出门才是。
知慎知晓后便去安排马车。
等了半刻钟的功夫,一架家常马车便停在巷子里。
知慎陪苏怀瑛走到门外,“苏姑娘,奴婢扶您上马。”
苏怀瑛并未推拒,她抚上知慎的左腕。指尖落处,感受到衣料下的皮肉紧实,女子微微转头望向身侧之人,此时才发现她的身量确实与普通女使有些不同。
乍然被那双褐瞳淡淡一扫,知慎略微有些惊讶,“苏姑娘,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她挪开视线。
无意中往巷外瞥去,这才发现外面的大街上有几个甲胄齐整,腰配重剑的兵卒在青灰高墙下缓缓巡视,形容比那日在京兆府看见的府兵还要威武许多。
那日来时天已漆黑,并未发现这些兵士,如今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望向窄巷外的那面高墙,“那处是什么府邸?”。
知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了片刻应道:“苏姑娘,那是摄政王府。”
苏怀瑛没有说什么,上了马车。
知慎暗自觑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她方才还以为苏姑娘看出什么来了。
到了京兆府,苏怀瑛上前向守卫打听,“这位军爷,我想来打听一下永宁侯一案,不知案件如今可审结了?我有一个女使名叫芳汀,被误当成犯人关押了起来。如今已过去六日,还没有消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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