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花事最盛的时节。
乡道旁的梨花远看像天边落了云,又像前夜下了场不曾化去的雪,白得晃眼。
梨花林里起了薄薄的雾,将散未散的晨雾缠在树干间,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背着小药篮从雾里走了出来。随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女孩生的玉雪可爱,但淡色的唇向下抿着,像枝头半开的花苞。唯余一双黑玛瑙似的水润双眼转动着,欣赏梨花林的美景。
忽的,女孩的目光落在一处在白色“雪地”中格外明显的凸起上。心下生惑,女孩走进细细打量。
暮春的风掠过平地,卷起几片干枯的梨花瓣,露出七岁男孩的脸。
“阿爷,这里有个人。”女孩回头呼唤老人,小大人似的板着的脸露出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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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黑。沉沉的、浓稠的、像被人用麻袋兜头罩住的漆黑。周洵意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在周家那吃人的田庄。他好像又回到昏暗的柴房,饥饿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绞……
周洵意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浓稠的黑涌上来,冒着金星在眼前炸开、旋转、坠落。
“你醒了?”一道泠泠如泉的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洵意饿到生锈的脑子转不过来,对这道好听的声音不明所以,他没有力气,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努力地转动眼珠,去看那个坐在榻边的女孩,可惜无用,他把眼珠翻到干涩,也看不见女孩分毫。
“阿爷说你是饿晕的,现在只能喝些米汤,不然会伤及黄肠①,正好阿娘为你熬了些米汤,先喝些吧。”好听的女孩声音继续响起。
一个瓷白的汤匙被送到嘴边,周洵意本能地吞咽下肚,温热的米汤顺着喉管滑入肚肠,温暖了他麻木的心……
女孩喂了他几勺米汤,随后放下汤碗,声音软软的:“你等一下,我去找阿爷为你号脉。”
周洵意还说不出话,只能竖着耳朵听女孩的动静。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周洵意猜测她离开了,他闭上眼,静静感受鼻尖萦绕的草药的苦味。
……
“阿爷,阿爹,那个哥哥醒了。”方抚音蹬着小短腿,走出内室,看向坐在脉案前动作一致翻动医书的两个长辈。
老人闻言放下医书,拍拍儿子的肩道:“你在这里候着病人,我去看看那孩子。”
儒雅的中年人点头应是。
“久饥,以致脾胃之气衰败,中气不足,气血两虚……”
周洵意靠着墙坐在榻上听老人的话,觉得头昏脑胀。他听不懂,但救命恩人的话不能不听。
周洵意垂下眸努力去辨别老人的话,无神的双目突然对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是山涧里最浅处的泉,光线落进去,碎成满池的粼光,又聚拢来,凝成两颗亮盈盈的星子。
女孩与他对上目光,眨眨眼,眼睫像两把小小的羽扇,把那汪清澈扇动起来,水波微微一荡,漾出一圈天真的涟漪。
周洵意瞬间颤了心肝,再也听不进老人的诊断,满心满眼都是那漂亮可爱的妹妹。
“孩子……孩子?”
周洵意在老人唤了好几声后才回神,慌张地收回目光,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回答:“您说。”
“你家住何方?”老人没注意到周洵意盯着自家孙女的眼神,和蔼询问,“我好去告知你家人来接你。”
周洵意闻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成了金纸,他缓缓垂下头,语气落寞:“他们不会管我的……”他是周家庶子,姨娘死后,嫡母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费尽心思说服父亲把他送入田庄,又让田庄的下人磋磨他,这次更是把他丢到路边想让他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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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洵意最后被心软的方家人留下了,方父收了周洵意为义子,周洵意也终于知道妹妹的名字,方抚音。
方家世代为医,如今的方家老爷子是告老的御医,曾位居太医院首。老爷子回到家乡后开了家医馆,为百姓们看病收的诊金极低,使得方家在蔚县一代极有名望。
周洵意病好后被委以抓取药物的重任,做药童的同时还被压着读书。虽然辛苦,但他乐在其中。爷爷慈祥,父亲儒雅,母亲温和,妹妹可爱。他在方家体会到了曾经从未有过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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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方抚音和周洵意一人背着个小背篓跟在方爷爷身后,上山采药。
大雨初霁,山路泥泞湿滑,方爷爷领着两个小孩,熟练地踩上泥地。
“小音,阿洵哥哥牵着你,好不好?”十岁的周洵意向方抚音伸出手,明亮的桃花眼弯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不深,带着浅浅的琥珀调,像盛了两汪温过的蜜酒。
方抚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那只手上,又回到他脸上。她抿着嘴,眉心微微地蹙着,像在掂量一件顶要紧的事。她其实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人牵着,阿洵哥哥来之前她一直都是自己跟在阿爷身后的。
但她看到风把周洵意鬓角的碎发吹到额前,他也不去拂,就那样微微弯着腰,把手固执地伸在她面前,等着。
这样的场景满足了方抚音对玩伴的所有期待,她咬了咬粉色的唇,把手放在了周洵意温暖的掌心。
周洵意小心翼翼地握着妹妹柔软的手,一步一步地山路,慢悠悠的步子让他们被方老爷子甩出一大截。
“嘿,你们两个小崽子,怎么还没有我这老头走得快?”方老爷子不知何时从采药的忘我状态中回过神,站在上方凝视着蜗牛似的两人。
“阿爷是宝刀未老。”周洵意笑嘻嘻地用刚学的词夸方老爷子。
方抚音被周洵意牵着,清凌凌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方老爷子,认真的神情仿佛在告诉爷爷:阿洵哥哥说得对。
“哈哈哈哈哈。”方老爷子哈哈大笑,等两个孩子上来后狠狠地揉搓周洵意的脑袋,又轻轻捏捏方抚音的小脸。
成功得到一个蔫头巴脑的小狗和一只鼓着腮暗暗生气的小猫。
不再管两个小孩,方老爷子乐呵呵地张望着动寻找药草,任由两个小孩跟在后面玩。
方抚音安安静静地由周洵意牵着,听着周洵意在她耳边念念叨叨,黑玛瑙似的眼睛转动,观察身处的山林。
忽的,方抚音被一片艳丽的红晃了眼。她轻轻扯了扯周洵意的手,示意他向下看。
那是一大丛生长在山坡上的凤仙花,红得像是谁把一捧碎火嵌进了草丛里。绿叶托着它们,一丝不乱的,叶脉像山里溪流。花的红却不是那安稳的、沉沉的红——是活的,带着光亮的,风来时摇曳着满坡的动静。
“小音,喜欢凤仙花吗?”周洵意俯身询问。
方抚音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花丛上游了游,又低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细细地开口:“阿娘的指甲好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
周洵意却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凤仙花可以染指甲,义母的指甲总是红彤彤的,好看极了。而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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