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刻薄是一种天赋,叶筠显然天赋绝伦。
她轻飘飘一句话,像是连讥带讽,抽在了康震寰脸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康震宇捂着血如泉涌的断臂处,嘶声痛呼,康震寰本来面色羞怒至极,此刻顾不得来找叶筠麻烦,运指如飞,先点了弟弟数处大穴止血,又摸出疗伤丸药喂他吃下。
康震宇坐倒在地不能起身,脸色惨败,望着兄长嘶声道:“你!”
康震寰不敢直视弟弟,别过头去,硬声道:“大伙还愣着干什么,并肩上啊!”
说着已然拔刀在手,却不带头冲锋,只等众人一拥而上。
然而方才归元一刀斩断的不止是康震宇的左臂,还有座中许多人的勇气。
当然,他们并非打算就此罢手,但抢东西这种事,最好是鼓动别人冲锋在前,自己紧跟在后面捡便宜,最好别人还在冲锋的过程中死光了,就像刚才那样——单云天动手时,康氏兄弟没有看见,却不代表座中所有人都没看见——反正康氏兄弟首当其冲,他们能躲开,后面抢人抢东西的把握更大些,躲不开死了,正好少了两个竞争对手,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然而单云天宝刀未老,那一刀威势出乎他们意料。
除此之外……
座中一名罗衣怪客抬起头来,眼睛鹰隼般环视四周,最后盯住了年轻公子:“且慢,办事之前,我先多问一句,在这里,还有和咱们心不齐的人么?”
他盯着那年轻的娇贵公子,与他怀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听到的回应却来自另一处。
“齐心?”宁拂冰冷道,“齐什么心?趁火打劫,追杀幼弱孤女的心么,我不屑与此等败类同路。”
幽暗灯火映出宁拂半张文秀面容,半明半昧中,她眉睫压紧,下颌轮廓优美流畅,有种令人心惊的、毫不留情的锋利,如同她的话语般冰冷凌厉。
如果说叶筠在康氏兄弟脸上抽了一巴掌,那么宁拂现在等于抡起巴掌一口气将座中众人抽了个遍。
她的言辞太过激烈,神情太过冰冷,一时间座中竟无人出声,不知是惊怒无言还是呆住了。
“好!”那年轻公子怀里的女童忽然叫道。
孩童声音大多清脆明亮,女童音色更是如此,她格格地笑着叫着,举起两只小手热烈鼓掌。
她整个人被父亲遮住,只剩两只手举过头顶,清脆掌声伴着笑叫声:“说得好,说得好,我同意,我同意!”
尽管看不见女童的脸,但这幅姿态实在可爱,宁拂余光瞥过,莞尔一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宁拂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目光仍然冰冷警戒,环视着座中众人,口中道:“单老先生,我有一件信物,请孙三小姐过目。”
她屈指一弹,木牌破空飞向门口,撞上门框后,打着旋跌落在地,正好落在单云天与那孩子——也就是孙三小姐不远处。
这个距离分寸掌握的恰到好处,既能让单云天与孙三小姐看清木牌,又不至于使他们误会宁拂意图伤人。
叶簌目力极好,那木牌离得不远,他余光瞥过,见木牌镌刻着许多花纹,仓促间看不真切,正中刻着‘常爱溪边静,每逢柳畔栖。’
孙三小姐探头去看,蓦然惊呼出声:“你,你,难道是你……”
宁拂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孙三小姐认出这块木牌,算是意外之喜,就不必她费力自证了。
她松了口气:“孙三小姐既然识得,就该知道我没有坏心。”
座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原来还有人上赶着送命。”
又有人冷声道:“看来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不必多说了。”
那怪客怪笑起来:“好大的胆子。”
又转向叶簌,怪笑道:“敢问这位朋友尊姓大名。”
叶筠从父亲肩头露出一只眼睛,发现这怪客脸上敷着厚厚脂粉,以至于脸色显出一种僵死般的白,他的眉毛涂得很黑,像两条雪地里蠕动的黑虫子,嘴唇却涂得像是纸扎铺里的纸人。
叶筠皱了皱眉,觉得对方顶着这幅尊容面对她很不礼貌。
她不由得要佩服父亲的好修养,对着这张脸竟然能泰然处之,只听叶簌微笑道:“免贵姓叶。”
“这位姓叶的朋友。”怪客道,“你有什么打算?”
问话的同时,他瞧见叶筠看他,索性转而盯着叶筠,那怪笑越发明显,嘴角诡异地上扬,表情充满恶意。
若是寻常孩童,见了‘活阎罗’罗青这幅尊容,怕已经吓得嚎啕大哭,说不定回去就要病上一场。
叶簌和声道:“有什么打算……”
他温声细语的废话还没说完,怀里叶筠猛地一挣,劈手抓起桌面筷笼里那一把沾着油污的筷子,朝怪客掷了出去。
那怪客见这孩子非但不哭,竟还动怒,觉得有趣,哈哈笑了两声,忽然风声扑面,心叫不好,百忙之中将身往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那一把筷子从他头顶飞过去,噼啪数声。
极轻的吸气声响起。
怪客面色大变,脊背生汗。
只见那一把筷子,悉数击中身后梁柱,而后七零八落掉在地上,梁柱上多出了数个浅浅凹陷。
那是木头柱子,不是纸糊的!
如果怪客不闪不避,那筷子飞过去正对着他头脸面门,不说废了一双眼睛,至少也要吃点苦头。
这女童诡异如此,看年纪只有四五岁,如何有这般狠毒,这般力道!
“……与你何干?”叶簌恍若未见,慢条斯理说完了后半句话,仿佛才发现面前筷笼空了,又补了一句,“小女年幼,不要一般见识。”
罗青双眼圆睁,怒气勃发。
一双眼睛险些废了,他当然很有发作的理由,尤其是看到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油腻筷子时,心头的羞恼与愤恨便越发深重。
砰!
罗青重重坐回原位,脸孔扭曲,脂粉簌簌落下,狰狞如破坟而出的僵尸。
但他没有站起来搏斗,甚至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
这一次,没有人再如取笑康氏兄弟与吴翼般取笑他了。
道理很简单,女儿尚且如此,父亲怎么会弱?
座中众人家中大都有了儿女,知道自家的犬子犬女们习武时是个什么德行,见那女童出手的力道准头,心里不由暗自惊骇,更提防几分。
“妾身斗胆,请问叶公子。”一名面带轻纱的妇人道,“今夜风大雨急,莫非与我们是同路人么?”
她目光流转,看一看叶簌,又看一看单云天,声音微低:“还是说,公子与这位女郎一样,和单老先生同路?”
叶簌暂时没顾得上理她,他拍拍叶筠的头,低头和她对望,意思是别生气了。
叶筠鼓起脸颊,意思是他难道不是活该?
她方才出手时,父亲在她手肘处不动声色地一点,叶筠当即手臂一酸,那一击准头力道双双不足,否则的话,那把筷子自眼眶穿入,足以把活阎罗钉成死阎罗。
叶簌用目光告诉她:五岁女童钉死江湖高手,传出去就是女侏儒伪装幼童行凶。
‘女侏儒’眼梢微眯。
更何况——
与此同时,叶簌含了一点淡淡的笑,他望着女儿,目光变得深邃。
他无声地道:“毕竟你母亲还在这里,对吧。”
然后他偏过头,仿佛没察觉到女儿身体有点僵硬,看了一眼那名说话的美貌妇人:“这话,教我怎么答呢?”
妇人微怔,叶簌忽而冲她一笑。
他仿佛存心要让所有人看清动作,黛色袍袖飞扬而起,不疾不徐,像展翅惊飞的鸟,又像深夜朦胧的雾。
这妇人远比活阎罗应变要快,啊的惊呼出声,闪身退避。
与此同时,她身侧同伴抓起茶碗,向空中击去,只听嗡一声轻响,一抹银光擦过妇人如云鬓发,深深钉在墙壁之中。
众人定睛细看,那是一支镶珠发簪,此刻簪身深陷墙中,只剩下一颗珠子若隐若现。
这一击远比柱子上那几根仍在不住颤抖的筷子来得狠辣,妇人俏脸煞白,余悸未消。
若是她反应稍慢一点,或是同伴未来得及出手阻拦,那簪子此刻钉入的就不是墙壁,而是她的脑袋。
叶簌莞尔:“宝篆苏家,遗梦仙子,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厅堂内未散尽的馥郁浓香、风雨交加的泥土腥气,以及各色交织的浑浊味道之中,悄然多出了一种清淡、缥缈、近乎于无的气息。
那气息实在太淡,混杂在浑浊纷乱的气味里,极难察觉。
宝篆,是焚香的别称。宝篆苏氏,历来以香药闻名。
座中众人面色骤变!
苏遗梦大惊失色。
众人心慌意乱,急忙运转内力查看情况,‘揽月书生’吴翼与另两人猛地起身扑过去:“苏遗梦!你敢暗下毒手!”“解药呢!”“你这贱人——”
苏遗梦惊叫:“我没有!我没有!”
她惊惶躲闪,众人却不敢信:“解药呢!解药拿出来!”“贱人敢玩花样!”“你们苏家果然奸猾,背地里暗下毒手!”
众人立刻内讧,当场乱成一团。
事态发展不但全然出自单云天与孙三小姐意料之外,连宁拂都呆住了,各自急忙运转内力,一时间虽无异样感觉,但不知是否因为心中不安,隐隐觉得内力流转有些滞涩。
饶是宁拂素来应变不惊,此刻心头也有些隐隐不安。她隐姓埋名行走江湖,最大依仗不是道庭圣女的名头,而是自己练成的一身武功。此刻场间群狼环伺,若她这一身武功使不出来,不啻于俎上鱼肉。
她强压心绪,运起内力游走全身经脉,又取出一颗清心丹丸压在舌下。
门外雨声不知何时转低,夜风却依旧呼啸着灌进厅堂里,冰冷寒气兜头一冲,五感涤荡一新恢复敏锐,宁拂忽然觉得那香气非常熟悉。
……降真香?
降真香名列道庭推崇的百香之首,素华台内终年焚着,香气无处不在。宁拂自幼拜入门墙,对降真香的气息熟的不能再熟,如果不是客栈厅堂中气味太过驳杂,她早在香气散出的第一时间就能辨识出来。
她骤然转头。
相邻席位上,那叶姓公子单手环抱小女儿,静静看着场间闹剧,唇角带笑神情自若,毫无惊惶之色。
察觉到宁拂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公子轻轻偏头,半张秀美带笑的面孔转向她,竖起食指轻压朱红唇畔,是个希求噤声的手势。
“……”
宁拂立刻意识到,那香气恐怕的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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