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筠。
这个名字滚过宁拂舌尖,她认真注视女童稚嫩的小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些许熟悉的影子。
她失败了。
女童眉睫深浓,泪光盈然,哪怕不言不动站在那里,都好看如一幅工笔画卷,五官细节经得起最刻薄、最挑剔的审视。
哪怕年纪幼小,稚气未脱,也能看出这张脸一定继承自绝世的美人,而绝世的美人,最令人难忘。
宁拂确信自己没有见过相似的容貌。
她神情未变,眼底却闪过极其隐秘的疑虑。
——既然不曾见过,那心底升起的怜爱亲近,究竟从何而来?
.
“轰隆!”
银蛇蹿过天际,雷声震耳欲聋,窗外树影在风雨中摇曳着若隐若现,就像伸向天际的鬼手。
厅堂中迅速空了下来,苏遗梦最后一个走到窗前,步履蹒跚。
方才混乱中她受了伤,衣衫几处血色,颊边一抹殷红,她立在窗边,嘴唇轻轻颤抖:“我……”
苏遗梦苦笑一声,她心里清楚,宝篆苏氏以香药闻名,往往杀人无形中,最易令人戒备,即使哀求,也只会自取其辱,不可能被允许留下。
“……我的马还在门外。”苏遗梦咬住嘴唇,放低姿态,“妾身弱质妇人,深夜跋涉着实为难,可不可以带走坐骑?”
事实上深夜、暴雨、泥泞颠簸的郊野小路,骑马摔断脖子和跋涉遇险哪个更容易死人还真不一定。但苏遗梦开口央求,宁拂无意刁难她,淡淡道:“可以。”
苏遗梦面露喜色,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两步,触及道道冷淡戒备的目光,猛然回过神,掉头翻出窗外。
足音消失在雨声里,很快又绕回客栈大门外,隔着风雨听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苏遗梦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厅堂彻底空寂下来。
如果忽略地上多出的两具尸体和一截胳膊,此刻的客栈大堂竟然显得十分平静。
宁拂注视着门外,直到苏遗梦彻底离开,余光瞥到单云天仍然躬身而坐,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孙三小姐被他整个挡在了墙角,看不见人影,单云天脸上显出一种难以言描的警惕,额角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汗。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厅堂深处。
人已经走光了,他在戒备什么?
不对!
宁拂一个激灵,骤然回首。
厅堂深处还有一个人。
一个裹着破衣,缩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熟睡的老妇人。
刹那间宁拂心脏漏跳了半拍,难以言喻的后怕顺着脊骨攀爬上来——一个大活人就在那里,她竟然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住叶筠领口。
叶簌单手抱起不省心的小女儿,看向相同的方向。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叶筠。
她泪痕未干,秀眉轻蹙,面容清稚,神态天真。
她响亮地问:“父亲,那个老婆婆是不是死了?”
“……”
童言无忌,有些话还真的只有叶筠方便说。
毕竟幼童说话冒犯一点,大多数人也不能拉下脸面去计较。何况那老妇人的确古怪,厅堂中何止喧闹,简直一度人头打出狗脑子,如果是个普通人,早吓得魂飞魄散了,那老妇人却一直静静睡着——她十有八九是蓄意装睡的武林高手,否则只能用已经吓死了来解释。
叶簌轻咳一声:“阿筠,太无礼了。”
“可是这里好吵!”叶筠致力于装傻子,忧心忡忡地问,“她好像一次也没有动过,好奇怪,她不会出事了吧!”
伴随着女童清稚的语声,场间凝滞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
另一道仿佛在砂纸上磨过的声音响起:“不懂礼数的小鬼头。”
阴影里那道裹着破衣的身影终于动了,老妇人支起身体,转过脸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是一怔。
头发花白蓬乱,衣裳破旧褴褛,然而露出的却是一张肌肤微褐、徐娘半老的面孔。
如果看她的头发,会觉得她已经六十岁。
如果听她的声音,会觉得她已经八十岁。
但如果看她的脸,会觉得她最多只有四十岁。
孙三小姐发出一声极其惊讶的轻呼。
宁拂微怔,神情错愕,似在竭力回想。
叶簌沉吟不语。
叶筠知道自己肯定不认识,左右转头试图从其他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单云天握刀的那只手忽然蜷了起来,然后松了松,他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道:“原来是织夫人当面。”
电光火石间宁拂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
她想起老妇人是谁了!
织夫人是尊称。
她真正的绰号织女,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十多年前曾是江湖上极有名的女人。她使的兵器非刀非剑,反而更像织布的梭子。只是寻常梭子只能织布,她的梭子织的却是性命。
织女嗬嗬笑了两声,那声音活像鸟儿啼鸣,只不过鸟是夜枭:“不错,居然还有人识得老身。”
“织夫人也是为三小姐而来?”
织女一手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这下,她忽然又显得很像一个衰败老妇了:“是啊,老身有一句话要问。”
单云天的手再度握紧刀柄。
“你不用怕。”织女道,“老身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不玩虚头巴脑的花样,问这丫头一句话就走。”
单云天满含戒备,并不敢贸然相信,背后却轻轻一动,孙三小姐探出半张脸,微颤的声音响起:“夫人要问什么?”
“你爹娘怎么死的?”
顷刻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饶是目无下尘如叶筠,都问不出这么毫无缘由揭人伤疤的问题。
旧日传闻织女性格古怪,果然所言非虚。
单云天色变:“织夫人,积些口德!”
孙三小姐声音颤抖的更加厉害,很难说是因为紧张还是愤怒:“夫人此言何意?!”
织女一哂:“外面人人都说,你们家是被南下的乌戎轻骑突袭杀尽了,是真是假?”
刹那间孙三小姐的表情像是被活活剜了整颗心,单云天抓住女孩衣袖往身后一推,呼的站起身来。
如果细看,单云天的动作其实有点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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