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韩雨只觉自己沉在一片黑雾之间,不知从哪里就会伸出一只鬼手,一掌将她拍成重伤。
紧绷的精神犹如拉到极致的琴弦,商韩雨拼命挣扎,才从要将她溺毙般的黑暗里挣脱出来,一睁开眼,便觉浑身汗湿,太阳穴突突作疼。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叫你怕成这样?”
商韩雨闻声,忙起身跪在床沿:“师父。”
商不云立在床前,一身素白,整个人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从发丝到袍角都纤尘不染,玉色无瑕。
他看着商韩雨,微微蹙眉:“不过是件法器,以你之心性,何至于此?”
“她……”
然商韩雨一想到那人,便觉喉口发干,那一战依旧叫她心有余悸,明明那人还只是二星巅峰,给她的感觉却和师父带给她的压迫感相差无几。
商韩雨甚至庆幸,箜篌对于那人来说更先于她,否则,她怕是没命回来。
“与她对战时,我能感受到她的杀意很强烈,但又似乎不是冲我而来,而是……”
商韩雨一顿,看了商不云一眼。
“而是什么?”
“她的杀意……似乎是冲着师父。”
商不云不说话,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商韩雨却觉得背后的冷汗淌得更急,连手心都粘腻起来。
“你说,她是个地灵修士?”
“是。”商韩雨道,“且她用的是世家仙门的地灵术。”
“还有……”商韩雨迟疑道,“她的掌心好似有一道命火痕。”
“知道了。”
商不云转身欲走,商韩雨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师父……”
“做成箜篌的那根紫云鹿角,可有什么来处吗?”
商不云顿步,淡淡瞥来一眼。
这一眼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商韩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弟子失言……”
商不云只道了句:“休息吧。”
待他离开,屋中隐形的威压才骤然散去。
商韩雨呼出一口气,方觉四肢发软,几乎是瘫在了床边。
明知自己不该多思,可商韩雨依旧忍不住深想,那人究竟与师父有何仇怨?为何师父的态度也这般奇奇怪怪?
商韩雨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未来的某一日,她一定会再见到那人。
***
朝九宁讨厌逼仄的黑暗,方才见到石壁上的字,更觉气血翻涌。
紫微峰上一门剑修,剑气刻字最考验耐心和星力,乃大师兄发扬的优良传统。朝九宁一眼就认出,石壁上的字是那孽徒所留,说什么“思君如满月”,字字猖狂挑衅,无耻至极!
朝九宁将石壁削下,眼不见为净,心下却是一沉。
看那剑锋,江澜月的修为至少已恢复了五成,如今怕已迈入了三星境。再看四周,这方洞穴虽是天然形成,可石壁上镶嵌的星石、凿出的这方药池,无不彰显着人为痕迹。当年她以命换命的一击,即便江澜月有玄星石护体,也必定伤势沉重,两个六星境魔修又都被她斩杀,还有谁有这般鬼斧神工的能力,能叫江澜月藏身至此?
她想得太过入神,直到出了这方洞穴,方觉司莲已在她身后跟了一路,这一路,都一言未发。
朝九宁一顿,以司莲的聪慧敏锐,只怕早已瞧出了些什么,只是因着她未开口,他便将所有的话都闷在肚子里,不疑、不问、不越界。
朝九宁的心倏然酸软了下。
方才陡然生出的愤怒、急躁、不安的棱角,都在司莲沉默的跟随中,被无声抚平。
“在你之前,我曾收过一个徒弟。”
话一出口,便觉得顺畅了许多,朝九宁缓声道:“那是我第一个弟子,也曾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从妖兽口中将他救下,教他读书习字、练剑修行,对他宠爱甚深、寄予厚望。”
司莲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收紧。
宠爱甚深,寄予厚望么?
司莲只觉喉间似被什么力道扼住,叫他连吐字都愈发艰难:“那……我是第二个?”
“嗯,现在也是唯一的一个了。”
朝九宁踩住一旁的碎石子,在脚底滚了滚:“他长大了,也长歪了,背叛了我,做了许多错事。所以我已将他除名,他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方才那处洞穴,应是他这些年的藏身之地。许是师徒契的缘故,我将将破境,又才从秘境出来,星力境界不稳,便被他留存的气息吸引,落到此间。”
喉间的压力渐渐散去,他似乎又能自如呼吸了,然回想方才洞中所见,胸腔间仍似扎入了一排小针,细细密密地痛,酸涩难当。
司莲:“那些字……”
“是他留给我的。”朝九宁目中微沉,“他在挑衅我。”
司莲垂了眸,不,他有一种隐秘的直觉,那字里行间包含了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情绪,是一种他无比熟悉,日益增长却又日日压抑克制的潮涌,单是想到那人留字时的心情,便已刺得他眼眶发红。
然司莲没有表露分毫,他只是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与寻常无异:
“师父,出来时久,我们该回了。”
***
朝九宁和司莲回到经酉门的时候,郑三川就等在墨石阶上,半边身子都缠了厚厚的绷带,见到他们立时蹦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可算回来了……”
然待二人走近,郑三川不由目露惊色:“怎么伤成这样?”
随即又拉着他们急吼吼赶去药庐,待收拾停当,天色也已暗了。
司莲替朝九宁重新系好掌心绑带,又顺手帮她将袖口理好。这是他已然做惯了的事,一举一动间都无比流畅熟稔。
朝九宁没将注意力放在此间,只微微皱眉:“隐匿法袍少了半截,绑带又被琴弦割断,这命火痕怕是已然被她所见。”
即便朝九宁不确定商韩雨有没有看见,也必须当她瞧见了。
该做些准备了。
朝九宁让司莲先回房舍休息,司莲应下却没进门,目送着朝九宁的身影走远,意识却沉入识界之中。
他的星识识界铺满了皑皑白雪,放眼望去一片空寂,唯有那道金色的师徒契悬在半空,宛若冬日暖阳。司莲忍不住触碰了下,师徒契便如蒸腾的热浪,灼得识界空间都微微一颤。
不远处,朝九宁脚步一顿,感受到了从司莲那方传递而来震颤。
这是从师徒契立成之日始,朝九宁第一次从其中感受到司莲的召唤。
是因为命火痕暴露,叫他心生不安吗?
朝九宁亦沉入识界之中,轻轻抚过那道师徒契,给予司莲恒定的回应。
宛若潮水卷过岸石,明月映于海上。
司莲久久而立,心中余韵不息。
宠爱甚深,宠爱甚深……
究竟是如何宠之爱之,比起他来,又谁深谁浅?
司莲闭了闭眼,只觉自己已变得越来越贪心。
那一厢,朝九宁以为安抚了徒弟的情绪,便如计划去了趟笔楼。还未叩门,屋门便从里打开,一人从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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