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耳边似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喜乐声、恭贺声、云柱爆裂的声响,还有蜃妖的惨嚎……
如潮水一般将朝九宁淹没,又倏然褪去。
朝九宁猛地起身。
行刑的长老被她吓了一跳,又惊又怒:“孽障!你要反吗?”
朝九宁看着石阶上的那人,不知为何竟已没有了之前心寒痛心之感,仿若以往种种皆是看着他人的人生。
“事情真相如何,待朝暮师姑醒来,自会大白。”
朝九宁道:“若我所言不虚,确有蜃妖潜入了剑宗之中,又当如何?”
长老气结:“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比起惩戒我一人,难道不是剑宗弟子们的安危更为重要?眼下当务之急,是排查剑宗上下,以免蜃妖再度伤人。”
朝九宁抬眸:“师尊,剑宗戒严我亦插翅难飞,若我有半字虚言,师尊大可废了我的修为将我逐出宗门,我绝无二话。”
围观的弟子们闻言皆是一怔,忍不住都往江见看去。
“巧言令色,我看你是贼喊捉贼!”
戒鞭呼喝而下,途中却被两道剑气同时一拦,长老一惊,先去看江见,朝九宁则往后一瞥,果见是江莲赶到了刑台边上,方才便是他和江见同时出手。
不一样了。
师尊的反应,江莲到刑台的时辰,都与她印象中的不一样。
朝九宁确定,不只她一人经历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江见和江莲亦有所觉。
然她方才试图提及,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法则杜绝了她将此事诉诸于口。
那他们,是不是也一样?
江见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自方才江莲出现,他的视线就一直锁在他身上,那目光凌厉得似要将他剖开,又似是在忌惮着什么。
他道:“自今日起,宗门戒严,开剑阵,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朝九、江莲,随我来。”
“这……”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不知事情怎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江见,或者说是江澜月,快步走在前头。他的额角依旧隐隐抽痛,方才一瞬间脑中掠过的画面正在逐渐褪色,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记不真切了。
修士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黯淡,只会因为人为或者外力而被暂时封存。
这也印证了这地方的诡异之处,他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又因为不知多少次的循环而有些错乱。他记得江澜月的一切,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化名江见。
这里或许是一个幻境,因他而生的幻境。
他不再是苟延残喘的魔修,他是剑宗之主,修为高深,受人景仰,座下有天赋卓绝的弟子,身侧还有对他情深不渝的爱人。
可为什么,他的弟子会知道苍梧剑阵?
为什么与朝九宁有所相似之人会有两个?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江澜月陡然停步,二指一并挥出一道剑气,竟是直取司莲咽喉!
朝九宁一惊,下意识用剑气去拦。江澜月的剑气一偏,飞过司莲颈侧,割出一道血痕。
司莲神色不变,跪地道:“方才出手拦下戒鞭是情急之举,请师尊责罚。”
江澜月眯了眯眼。
他竟无法开口问他,与朝九宁是何关系!甚至在上一次循环中还能脱口而出的苍梧剑阵,因着这一次循环的时间线,竟亦无法启齿!
这让他无比愤怒、无处宣泄。
为今,只有迅速破出幻境,才能同他慢慢清算!
江澜月按下杀意,回想在此经历的细节。
所谓幻境,无非是意之所向,迷人心智。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若要破障……
江澜月将目光从司莲身上收回,却是同朝九宁道:“不要再有下一次。”
便是假的,江澜月也无法容忍,她为了旁人出手。
朝九宁看着江澜月的背影,暗暗蹙眉。
“师尊!”
有弟子疾步而来,见到几人微微一愣,却是不敢多看,埋头道:“师尊,朝暮师姑醒了。”
天色未暗,朝暮已然醒了。
朝九宁一直在想,为什么重启之日一直是这一天。
开始和结束的一天,都是蜃妖出现的时间。
而蜃妖最先出现在朝暮房中;蜃妖知晓她对师尊的情意,才会在某一次循环里同时抓了她和朝暮;大婚那日,用来成阵却从中断裂的攀云柱……
宗门之内,一定有人与蜃妖里应外合。
司莲则知晓得更多些,他们入的是蜃妖幻境,破局的关键当在于斩杀幻境中的蜃妖,可上一次的循环他们还是失败了。
他们杀的,或许并不是真正的蜃妖。
而在这重复的几日里,一直有一个人被他们忽略了。
司莲似有所感,抬眸对上朝九宁的目光,忍不住微微勾唇。
果然,师父也发现了。
这一次,朝九宁和司莲跟着江澜月到朝暮屋内。
曾经的朝暮,亦是宗门之中的天之骄子,人人都道她与掌门江见是天生一对,俱是修为高深、剑法卓绝,乃剑宗双壁。然眼下,朝暮重伤初愈,面色仍透着寡白,修为更是早已不复当年。
她朝着江澜月伸出手,眼里是一如既往的依恋。
“师兄,我们成亲,好不好?”
江澜月望着她。
这是他所期望的朝九宁。
毋需她有多高的修为,毋需她担负天下苍生,她的眼里当只有他,这是他一人的朝九宁。
可这样的朝九宁,又让他生出几分不甘。
人总习惯于仰头追随明月,可明月无法入怀,能揽入怀中的,不过是颗会发光的石头。
难怪,难怪会有两人……
江澜月垂了眸,低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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