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夜朔雪纷飞,落了整整一宿,次日清晨推开窗,天地间尽是素白皑皑,琼枝玉树,满目清寒洁净。
黛玉晨起梳洗已毕,鬓发轻整,衣袂素雅,便有丫鬟递来一封精致帖子,原是宝钗亲手所书,邀众姐妹同往大观园赏雪,又言湘云早前特嘱厨房备下新鲜鹿肉,今日可围炉烤肉、对雪题诗,聚众取乐。
紫鸢立在一旁,接过空帖收好,忍不住轻声诧异:“往日宝姑娘与史大姑娘为金麒麟一事闹了嫌隙,彼此别扭多日,如今竟这般和气,联手发帖邀我们玩耍,倒叫人看不出半点隔阂了。”
黛玉拢了拢身上素色锦袄,指尖轻触微凉窗棂,眉眼浅浅带笑,语气淡然通透:“女孩子家拌嘴斗气,本就是一时意气,转头便散,和好难道不是好事?姊妹们一处相处,本就该和睦融融,少些是非纠葛。”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并未全然放在玩乐之上,满心牵挂着南下北上的行船。
连日风雪骤起,江河冰封路滑,不知父母乘船入京一路是否顺遂,有无被风雪耽搁行程。
自林海洗清冤屈,更是奉旨升任湖北粮道即将入京述职的消息传开,贾府上下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尽数显现。
往日对黛玉姐弟淡漠疏离之人,如今个个趋炎附势,殷勤巴结。
连素来不善周旋的赵姨娘,都特意亲自登门听香院,送来两副亲手缝制的厚实暖手套,对着润玉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无非是夸赞他天资聪颖,是年少神童,盼着他日后读书长进,能顺带提携提点贾环几分,沾些福气学识。
黛玉冷眼瞧着,心中了然无声。
天下为人父母者,皆是这般苦心,纵使自身境遇窘迫,也时时念着儿女前程,万般算计皆为子嗣,可悲亦可叹。
思绪流转间,她下意识抬手摩挲腕间墨竹珠串。
青华神识沉寂日久,杳无音讯,半点动静也无,不知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她心底暗自思忖,京都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是非丛生,本就不是久居之地,可若要决然离京,身前身后依旧牵绊重重未了之事颇多。
如今她已然十五岁,早已过了垂髫稚龄,到了闺中议亲身不由己的年纪。
京华权贵纠葛与婚约捆绑,稍有不慎,便是一生沉沦。
一念及此,黛玉望着窗外漫天残雪,悠悠轻叹了一口气,拢紧手中温热的手炉,正欲转身回房更换御寒衣袍,赴园中姊妹之约。
忽闻院外月门处,传来一道温柔清和极致熟稔的慈爱笑声:“姑娘对着寒雪幽幽轻叹,小小年纪,倒是藏着什么深重心事?”
黛玉闻声骤然回身,心头猛地一颤。
只见长廊积雪未扫,素白天地间,一众仆从丫鬟簇拥着一位华贵妇人缓步而来。
妇人荆钗布裙难掩气度,眉眼温柔端庄,富贵雍容,笑意盈盈,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疼爱宠溺。
她身侧的润玉身姿挺拔,眉眼飞扬,一脸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欢喜,眉眼间皆是归家团聚的雀跃。
只一眼,黛玉瞬间眼眶酸涩,热泪顷刻盈满眼眶。
这阔别数月日夜思念的至亲,正是她的生母贾敏!
黛玉再也顾不得平日矜持端庄,快步上前,如同幼时懵懂稚女一般,扑进贾敏温暖的怀中,肆意撒娇依偎,满心委屈与思念尽数倾泻而出。
贾敏伸手紧紧抱住她,掌心细细摩挲她的眉眼与脸颊,反反复复打量,眼底又疼又惜,柔声呢喃:“年岁渐长,你素来端庄自持,已是许久不曾见你这般小女儿情态了。今日母亲归来,便任由你撒娇,多在我怀里窝一会儿,好好歇歇。”
黛玉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间,软糯撒娇,语气带着几分缱绻依赖:“在母亲跟前,我一辈子都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小女孩今日赖定母亲了,说不起身,便绝不起身。”
她说着便愈发往贾敏怀中蹭去,将这数月寄居贾府看人脸色暗自隐忍的委屈,日夜思念父母牵挂亲人的苦楚,尽数揉进这久别重逢的相拥之中,久久不愿松开。
一旁的润玉见姐姐这般痴缠模样,忍不住偷偷抬手比划,暗自取笑她孩子气。
黛玉抬眼瞥见,淡淡递去一个白眼,故作正色道:“转眼便是春闱大考,举人老爷即刻要下场应试,还有闲心取笑旁人?还不速速回书房温书课业。”
贾敏失笑,轻轻拍了拍黛玉肩头,满眼宠溺:“好个狠心的姐姐,我才归家,好不容易得见儿女,盼着阖家温存片刻,你倒立刻拘着弟弟苦读。这般看来,倒是我白欢喜一场,往后这儿子,怕是日日要被你锁在书房里头了。”
一番打趣,母子三人相视笑语,满院清冷风雪,尽数被这至亲团聚的暖意冲淡。
原来林海与贾敏忧心北方冬日严寒风雪阻路,唯恐耽误入京述职,又挂念儿女安危,故而一路加急快船,昼夜兼程,今日一早便抵达通州渡口。
贾府京中耳目迟滞,消息尚未传回府内,无人预知二人归来。
林海需即刻前往吏部投递文书报到候命,便让贾敏先行入府探望儿女。
恰逢贾母昨夜偶染风寒咳嗽未愈,晨起尚未起身安坐,贾敏便不愿张扬惊扰,先悄然移步听香院,与一双儿女团聚,静待贾母起身。
这边母子温存未久,贾母房中已然得报贾敏归府的喜讯,即刻遣人前来传唤。
一行人便簇拥着贾敏、黛玉、润玉,浩浩荡荡往贾母上房而去。
彼时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皆已闻讯赶到,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姊妹也尽数侍立在侧。
一屋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室繁华簇拥,更衬得贾敏阔别归家母女重逢的情分格外深重。
贾母见了阔别多年的独女,积攒数年的思念与牵挂瞬间翻涌,一把将贾敏搂入怀中,哽咽落泪,泣不成声。
满屋子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抹泪唏嘘,诉说经年别离之苦,日夜牵挂之情,一时间屋内悲喜交加,热闹非常。
黛玉因慈母归来,心头沉积多日的郁结阴霾尽数消散,心境豁然开朗。
往日看着满眼繁华处处纷争的贾府人事,今日瞧着竟也不再刺眼碍眼,便是往日偶有嫌隙性情爽直的湘云,此刻看来也格外天真可爱。
湘云素来心性豁达,定亲一事虽起初心绪低落,可她本就不爱沉溺儿女情长,难过几日便已然释怀。
如今尘埃落定,她行事洒脱,言谈坦荡,再无半分扭捏纠结。
见黛玉心境舒展,便主动凑上前来,兴致勃勃说起园中烤鹿肉与赏雪题诗的乐事,黛玉也真心应和,细细与她商讨玩乐章程与题诗雅趣。
二人往日些许隔阂尽数消解,反倒愈发亲近和睦。
唯独宝钗立在一旁,始终神色淡淡,沉静自持,眉眼间藏着几分深思,似有万千心事,却无人能窥破分毫。
贾敏的归来,给沉寂许久暗流涌动的贾府添了十足热闹。
不多时,林海从吏部归来,一众亲眷再度相见寒暄,恭贺道喜。
贾母连日心情郁结,今日得见女婿归来,得以冤案昭雪,心中大喜,当即吩咐王夫人置办丰盛宴席,阖府欢庆,亲友同乐,连着热闹了两日,方才将这场久别重逢的亲情戏码缓缓落幕。
转瞬年关将至,朝中衙门次第封印,岁末停办公务。
林海的升任旨意便搁置下来,顺延至来年开春再行颁布落实,如此一来,林家一家人便要在京都守岁过年。
灯下闲坐,贾敏回首经年,满心感慨,对着黛玉轻声道:“此番你父亲能从甄府旧案中全身而退,洗清冤屈得以高升,尽数仰赖北静王爷暗中照拂,多方周全。”
言语间,她眼底藏着几分隐隐疑虑,瞥见黛玉神色微动,便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仆妇,只留母女二人相对,轻声细语追问内里情由。
黛玉知晓母亲心思通透洞察世事,便将昔日白云寺偶遇北静王,青华暗中周旋庇护,京都各方势力纠葛及忠顺王府与北静王府的微妙制衡,一一据实告知,毫无隐瞒。
贾敏静静听罢,沉吟良久,眼底思虑重重,缓缓开口:“当年我与你父亲送你们姐弟入京,原是想着让你父亲借此向圣上表露忠心,消解朝堂猜忌以稳固身家。如今圣心宽宥,我家冤案尽消,你父仕途顺遂,昔日谋划便尽数作废。依我看来,这京华是非之地,我们断然不宜久留,待来年开春润玉考完春闱,我们便即刻离京,重回江南安稳度日。”
她入京数日,早已冷眼看清贾府内里腐朽衰败外强中干的真相,心中了然通透。
如今贾府看似门第依旧,荣华未消,实则早已根基松动,日暮西山。
当今圣朝太平日久,重文轻武,贾府世代承袭武职,早已不合时宜,想要重振门楣中兴家业,唯有弃武从文一条出路。
奈何府中儿孙尽数庸碌顽劣不堪造就,唯一天资出众的贾珠早逝,余下宝玉和贾环等人皆不成器,后继无人,府中前程渺茫。
内宅之中更是乱象丛生,无人主事。
邢夫人性情执拗,心胸狭隘,难堪大任;王夫人心思深沉私心过重,一味溺爱宝玉,识人不明,处事偏颇;王熙凤昔日泼辣掌权,看似风光无限,如今印子钱事发,声名和权势尽失,在府中立足艰难,若非王子腾在外身居高位,她尚有依仗,早已被贾府厌弃休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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