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遣退门子之后,便与葫芦庙方丈静坐论法。
二人从佛门基础偈语,谈及世间因果轮回,再到渡人渡己的真谛。
青华谈吐清雅见地通透,字字皆含真意,绝非寻常挂单僧人泛泛而谈的浅薄佛理。
方丈与之对谈片刻,只觉受益匪浅,心中敬佩愈发深重,只叹未曾早遇高人,当即诚心邀约,待他日闲暇,再请青华前来庙宇论道参禅共悟玄机。
青华淡然应下,便牵着黛玉的小手辞别方丈,缓步走出葫芦庙山门。
甫至门口,二人便见墙角之下,方才被逐的小门子抱着一床破旧包袱,孤零零蹲在阶下,低头默默抹泪,身形落魄凄惶,看着全无往日机灵狡黠之态。
旁人见了,只会当他是犯错被逐心生悔意的可怜小僧,唯独黛玉心知肚明。
这人身藏奸猾心性阴毒,睚眦必报城府极深,乃是前世搅动风云害惨英莲牵连无数祸事的罪魁祸首。
今日一朝落魄,看似悔过,实则只是走投无路的假意示弱,若是任由他飘零在外伺机蛰伏,他日必定东山再起,再度为祸人间,以至于贻害无穷。
黛玉心念微动,仰头看向身侧的青华,软声开口:“大师,我观此人落魄至此,似有真心悔过之意。你身旁素来少个贴心服侍奔走杂务的人,不如将他带回林家,留在身边驱使,也算给他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
青华素来通透,一眼便看透这门子根骨面相,鼻梁黑痣阴邪攒聚,最是藏奸纳垢心思歹毒之辈,打心底里嫌弃此人面相丑陋心性卑劣。
只是他深知黛玉玲珑剔透,心思深远远超常人,素来步步筹谋皆有深意,绝非一时心软随口妄言。
他虽不解黛玉此番用意,却素来信她纵她,不愿拂了她的心意,便不多追问,任由她做主处置。
那门子本被庙宇逐出,前路茫茫无处可去,正自惶急绝望。
听闻能入赫赫林家为仆得一处安身之所,简直是绝境逢生,哪里有半分推辞,当即磕头叩首,满心欢喜应下。
黛玉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淡淡吩咐随行家人,即刻备好身契,当众令那门子画押签字。
这一纸契约并非寻常活契,而是终身死契,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此生隶属林家,世代为仆,无有赎身之权,若无主家应允,终身不得脱籍不得私离,更无自主择业奔走外出的余地。
门子落魄至极,只求一处安身,哪里顾得上契约严苛,想也不想便提笔画押,只当是得了保命安身的靠山。
待尘埃落定,黛玉转头便将此人全权托付给同行的林湖,言语清淡却字字笃定:“此人交由叔父带回乡下祭田庄子,拨去看守林家祠堂打理田间杂务,好生看管约束,不许擅自踏出庄院半步,隔绝市井人烟,断其一切外出作祟的机缘。”
林湖素来忠厚稳妥,依言照办,当即带着门子折返乡下。
果不出黛玉所料,这门子天生劣根难改本性,身在乡野庄田,依旧贼性难除。
不过短短数日,便屡次偷盗庄中钱粮物件,私藏苟且,手脚极不干净。
庄中族人不堪其扰,查实罪证后,依庄规重重责罚,打断其一条腿,彻底废了他奔走钻营兴风作浪的本钱,随后将人丢出庄外任其自生自灭。
自此,这颗暗藏祸心险些搅动半生风波的毒瘤,彻底沦落尘埃再无翻身可能,再无半分能力作祟害人,前世缠绕英莲一生的孽缘,就此提前斩断,烟消云散。
除却心头大患,青华便带着黛玉前往甄府赴宴。
席间众人闲谈,说起前日葫芦庙险些失火的惊险一事,众人皆是后怕不已。
甄士隐闻言深有感触,连连叹息:“葫芦庙香火常年鼎盛,香客繁杂烟火不息,今日侥幸避祸,来日难保安然。庙宇紧挨民居,一旦不慎再起烛火之灾,必定燎原连片,焚毁街巷累及万家,届时便是灭顶之灾,实在可怖。”
思及此处,甄士隐当机立断。
次日便请来工匠人手,将甄家宅院与葫芦庙相邻的隔墙尽数拆改,主动腾出一车宽窄的空地,修整出一条平直通透的巷道,定名清仁巷,直通外街。
既与葫芦庙彻底隔开杜绝火患牵连,又留出行人通路便民通行,无形之中筑起一道天然屏障,永绝邻火相侵的后患。
祸事既消,宅院安宁,姑苏日子悠然清闲。
这日午后,日暖风和,倦意沉沉。
黛玉早早约了明玉和英莲相伴玩耍,三个小姑娘全无睡意,趁着家中嬷嬷仆妇皆伏案小憩昏昏欲睡之机,悄悄起身,不敢出声喧闹,生怕惹来长辈念叨责备。
三人各取一根细针和一缕彩线,安坐窗前练习穿针引线,只为静待七夕乞巧佳节,学些闺阁细活,锻炼巧手技艺。
明玉性子爽朗急躁,心性最是耐不住烦,捏着针线反复尝试数次,线头屡屡滑脱,终究难以穿入针孔。
她索性将针线一撂,小声嘟囔道:“不练了!左右乞巧节尚早,说不定到了那日,我便突然手巧一穿便成了。”
英莲年纪最小,自幼历经颠沛流离,受尽打骂磋磨,性子温顺怯懦,早已养出小心翼翼的软怯心性。
她同样屡屡穿针失败,指尖微微发颤,却只是默默捏紧针线,不敢撂下不敢轻言放弃,乖乖坐着硬撑。
黛玉瞧着二人模样,心中柔软,也顺势放下手中针线,浅浅伸了个慵懒的懒腰,轻声笑道:“我也是屡屡不成,罢了,不练了。趁着午后清闲,我们去后园瞧瞧,那葡萄架子上的果子,可曾长大了些?”
英莲家中后园,搭着满满一架葡萄藤,枝繁叶茂绿荫连片。此时初夏时节,藤上挂满累累青果,粒粒已有指头大小,枝头早熟的果子,已然晕开点点淡紫,藏在层层绿叶之间,青涩中透着几分将熟的甜意。
这几日三个小姑娘日日来园中细数,看果子渐大紫色渐深,早已成了闲暇最乐的趣事。
午□□院寂寂,四下悄无声息,仆妇嬷嬷们皆倦极小憩,满园静谧。
三个小姑娘精神正好,满心雀跃,悄悄溜出房门,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往后园跑去。一路强忍着笑意,不敢出声喧哗,生怕惊扰了府中众人午睡。
将至葡萄架下,正要钻入绿荫之间,黛玉忽然抬手止步。
明玉与英莲见状,立刻纷纷站定,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只听藤蔓枝叶掩映之下,传来两道低低的人语,絮絮私谈暧昧不清。
三个小姑娘心性好奇,齐齐矮身蹲在花木丛后,借着枝叶遮掩,悄悄偷听架下私语。
只听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子声线,低低细语:“老爷,这是我亲手针线绣制的贴身小衣,针脚粗浅,手艺简陋。若是老爷穿着不合身,我再连夜改缝。前些日子大小姐走失,家中上下慌乱,大奶奶日日悲泣伤怀哭坏双目,便将这些贴身活计尽数交于我做。我资质愚钝手艺不精,老爷若是穿着不适,万万不要怪罪。”
语声温柔恭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黛玉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英莲。
英莲刚归家不久,府中下人尚且认不全,只能轻轻摇头,满脸茫然。
随即又听甄士隐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通透与劝慰:“娇杏,你的心意我尽数知晓。只是我年岁渐长,早已无需这般繁琐贴身物件,你近来送来的衣物鞋袜,已然足够充裕。你与其耗费心思在我身上,倒不如多帮大奶奶分担家事,多宽慰她的心绪。昔日女儿走失,家中光景无望,如今骨肉团圆阖家安稳,我再无他求,唯愿阖家平安上下和睦。待时日安稳,我便与大奶奶商议,为你寻一户良善人家,配个忠厚儿郎,让你也得一世安稳归宿。”
黛玉闻言险些捂唇失笑,心头瞬间了然。
原来这便是甄家大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娇杏。
她素来心思活络野心暗藏,借着主家失意主母体弱的空档,处处刻意讨好近身殷勤,分明是存了攀附主君一步登天的心思。
奈何甄士隐历经失女之痛,身心倦怠心性淡然,早已无风月杂念,只一心顾家安稳,全然不接她的暧昧示好。
黛玉脑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
这娇杏果然绝非寻常庸脂俗粉,眉眼含春心性玲珑,最懂审时度势。
昔日贾雨村落魄寄居葫芦庙,偶见她院中掐花时的临风轻咳,后又三回顾于他,便念念不忘视她作风尘知己。
后来贾雨村发迹登高,第一时间将她迎娶过门,不过年余,便诞下子嗣,随即被扶正为正室夫人,从卑微丫鬟一跃成为官宦主母,其气运手段与心机城府,皆是顶尖。
黛玉暗自感慨,轻轻推了身旁的明玉一把。
明玉原本蹲得许久双腿发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瞬间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绵软的草地之上,忍不住低呼一声:“哎呀!”
葡萄架下的私语骤然截断。
甄士隐正耐心劝解娇杏,点破她的心思,忽闻异响,顿时一惊,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花木丛后,探出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三张粉嫩稚气的小脸,睁着澄澈无辜的眼眸,静静望着二人,天真烂漫全无半分窥探的窘迫。
娇杏瞬间面红耳赤羞赧至极,又惧又愧,双手死死捂住脸颊,不敢抬头,狼狈不堪地转身,一溜小跑仓皇逃离。
甄士隐望着三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一时无奈失笑,满心的尴尬悄然散去。
不多时,闻声赶来的嬷嬷将三个淘气的小姑娘一并带回屋中。
三人垂首而立,乖乖认错,神色皆是蔫蔫的。
甄大奶奶端坐屋内,柔声询问,为何放着午觉不睡,偷偷溜去后园淘气。
明玉心性直率口无遮拦,毫无半分遮掩,当即将葡萄架下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说完还不忘转头推推黛玉与英莲,笃定道:“我没有说错吧!我们本是想去看葡萄熟了没有,谁料撞见老爷和娇杏姐姐在树下说话,说的都是衣物针线的琐事,说了许久,我蹲得腿都麻了!”
黛玉默然不语,坦然垂眸。
英莲性子温顺,乖乖点头附和。
甄大奶奶闻言,神色几番变幻,心头瞬间百念翻涌。
她素来知晓自己身子孱弱,常年多病,难以再孕育子嗣。
府中原有几房姨娘,或是年岁渐长或是身子亏虚,早已不能生养。
甄家偌大基业、田产家业,代代相传,如今唯有英莲一女,若无子嗣承接,他日或是被族中子弟瓜分侵占,或是因无嗣被官府收回,便是女儿出嫁,也绝无可能将万贯家业尽数作为陪嫁。
家中基业偌大,若无香火传承,终究是一场空。
她素来知晓贴身丫鬟娇杏生得眉目娇俏,细腰丰臀,天生一副宜子多福的面相。
今日撞见此事,再回想往日娇杏处处殷勤刻意讨好的模样,瞬间通透一切。
既然娇杏已然存了近身攀附之心,与其让她暗中作祟私相勾搭,坏了府中规矩,落人口实,倒不如顺水推舟,光明正大地将她抬为老爷妾室。
一来成全她的心思,二来可为甄家绵延子嗣延续香火,稳固家业根基。
思及此处,甄大奶奶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入夜之后,她便摒退旁人,细细劝说甄士隐。
甄士隐此前数年因爱女走失骨肉分离,寻女多年身心俱疲,一直郁郁寡欢,早已无心风月,更无意纳妾。
而此时家庭圆满,大奶奶又言语恳切,句句皆是为家族基业香火传承考量,思虑周全无可辩驳。
加之他细看娇杏容貌品性,确实温婉可人合人心意,几番劝说之下,终究点头应下。
次日,甄大奶奶便唤来娇杏。
娇杏心中有鬼,以为自己昨日私下攀附暧昧私语之事败露,主母此番传唤必定是要责罚于她,顿时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进门便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饶,惶恐不已。
谁知甄大奶奶非但未曾责罚,反而温言告知,决意择日为她开脸梳发,置办酒席,抬她入府为妾,服侍老爷左右。
娇杏闻言,如遭天降喜讯,瞬间又惊又喜,难以置信。
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地苦心筹谋,竟以这般圆满方式成真。
她心中暗自感慨,往日费尽心思讨好老爷刻意近身,皆是徒劳,原来早早坦诚求得主母应允,才是正途!
她心中狂喜不已,暗自盘算。
甄士隐虽年岁偏长,却是性情温和宽厚仁善之人,待下人体恤,对佃农宽容,从无苛责暴虐。
且甄家家底殷实,良田万贯,家业庞大唯独无子承嗣。
自己若能入府为妾,早日诞下麟儿,纵然只是姨娘身份,日后亦可母凭子贵稳坐富贵,一生衣食无忧前程坦荡,远比日后配个寻常小厮嫁一介布衣平民,劳碌一生清贫度日要强上百倍千倍。
她脑中忽然闪过昔日在院中偶遇的贾雨村,那人虽是落魄书生,却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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