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石阶之上,史湘云身着石榴色褙子,独自立在寒风之中,抬眸望着漫天铅云,神色恹恹全无往日爽朗。
见黛玉前来,她连忙抬手招手,示意她近身。
黛玉缓步立至她身侧,一同抬眸望天。
天际浓云密布沉沉压顶,零星几片碎雪悠悠飘落,落地即融转瞬无踪。
“看这天色,怕是要落一场漫天大雪了。”黛玉轻声感慨。
她心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江南温润少雪,她半生飘零,从未见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景致。
润玉更是日日盼雪,前几日零星碎雪飘落,便欢喜得像个孩童,整日在院中嬉闹奔跑,多时不肯进屋。
可湘云闻言,半点兴致也无,眉眼低垂满目萧瑟。
黛玉细看她眉眼,眼尾泛红暗藏湿意,分明是刚刚哭过。
便笑着打趣:“莫不是与人争抢果子,落败受了委屈,偷偷哭鼻子了?”
湘云白她一眼,没好气嗔道:“谁似你这般幼稚,整日与弟弟争食嬉闹!”
黛玉眸光微转,笑意狡黠:“那我便再猜,定是家中来人,要接你归家过年,你舍不得园中众人,故而伤感落泪?”
她刻意加重“众人”二字,意味深长。
湘云心事被一语道破,脸颊微热,又羞又恼。
今日史家果然来人,传令接她归家过年。
她本就不愿回那冰冷拘束的史家,方才又去探望过遍体鳞伤的宝玉,见他凄惨模样,再想到自身飘零身世,一时间没忍住,悄然落泪。
她不愿与黛玉深谈心事,连忙压下情绪,低声警示:“别说笑了,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满屋气压低沉,小心冲撞惹祸。”
黛玉随口一问:“何故动怒?”
湘云压低嗓音,附耳轻道:“凤姐姐小产了。”
黛玉眸色微变,心生动容。
前几日相见,凤姐胎像尚且安稳气色尚可,怎会骤然出事?
湘云面皮微红,遮遮掩掩道:“皆是内闱妇人琐事,我也听得不全,也听不甚明白。只知晓老太太动了大怒,狠狠责罚了琏二哥与太太,勒令贾琏往后只许去平儿房中歇息,不许再纠缠凤姐姐,扰她休养身子。”
零碎话语拼凑始末,黛玉瞬间通透内里缘由。
凤姐胎像本已稳固安稳,前些时日贾琏与平儿温存一回,打翻了凤姐的醋坛子。她素来争强好胜,即便身怀六甲身子沉重,也夜夜缠住贾琏不肯放行,生怕他再去找平儿温存。
前日贾琏在外赴宴饮酒微醺,归家之后情难自禁不知轻重。
凤姐身子已然吃不消隐有不适,却又隐忍不言强撑身段,唯恐松懈片刻,便留了旁人可乘之机,勾着贾琏行那夫妻之事。
加之近日府中风波不断,秦氏出家、宝玉挨打、朝堂动荡、年事繁杂,府中大小事务尽数压在凤姐一人肩头。
她素来要强,事事亲力亲为强撑打理,日夜劳心费神不得歇息,平儿曾出言规劝,反倒被凤姐冷嘲热讽,骂她春心浮动刻意争宠。平儿又羞又气满心委屈,也不敢再狠劝。
日积月累的内外劳损,加上夜晚的房事激烈,今日清晨凤姐起身,骤然血流不止。
府中连忙传召太医,奈何伤及根本胎气尽散,早已回天乏术。
堪堪六个月的男胎,终究没能保住,生生小产了。
贾母闻讯震怒,细细问清内里情由,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凤姐素来逞强好胜不懂惜身,身怀六甲尚且不知安分,死死拘着贾琏分毫不肯放松,半点容不得人。
且府中杂务缠身日夜操劳,硬生生将一副安稳胎相熬得崩坏。
老太太当着合府人面,痛骂贾琏不知轻重,如此沉迷声色,全然不顾妻儿安危,又数落王夫人治家不严疏于规劝,害得晚辈闹出这般伤身败德的丑闻。
最终当众下令,勒令贾琏往后只许在外书房歇息,或是去平儿房中安歇,万万不可再近凤姐身侧,扰她静养身子。
贾琏满心委屈,有苦难言。
此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过,皆是凤姐醋性太重,分毫不肯松口退让。
他一向是隐忍克制的,虽是酒色误人,但他记挂妻儿,不敢真的入港动作,奈何凤姐怕他再去寻平儿,缠着他百般缠绵,他年轻身热,酒气上来,就不管不顾了。
谁知,凤姐已是多日难受,忍着身体沉重,强装无事,多日已是在撑着身体管家做事。
这一缠绵,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但终究是自己行事孟浪!长辈盛怒在前,他半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只能默默躬身领训。
心底却暗自嗟叹,自己终究逃不开一个“情色”,命中注定,实难更改。
而凤姐实在是太过狠辣,无论他如何温柔体贴也换不来一颗良善温婉之心,这何能是长久之计?
挨了一顿责骂,贾琏心头烦闷郁结,索性离了荣国府,去往宁国府寻贾珍闲话散心排解愁闷。
谁知到了宁府内书房外,丫鬟仆妇个个神色慌张,言语支吾,只推说贾珍没空,让他在外书房等候。
贾琏立在廊下许久,始终不见人出来回话,心中蹊跷,索性径直往内书房走去。
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得窗内传来细碎旖旎的女子声息。
贾琏瞬间心下了然,轻轻推开窗棂,一眼便窥见内里春光。
贾珍正与一女子依偎厮混,正在难舍难分。
那女子面对窗户,看得窗棂动静,撞见一双桃花黑眸里,她惊慌失叫,忙扯过锦被裹住身体和面容,只露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瑟瑟发抖。
贾琏眸光锐利,一眼便认出,这是尤氏继母带来的妹子,尤二姐。
尤二姐年方十五六岁,生得花容月貌温婉娇媚,身姿纤细皮肉细腻,素来眉眼温顺姿色绝尘。
贾琏往日在府中远远见过数次,只觉惊艳,却始终恪守分寸不敢妄生杂念。
此刻撞见这般私密场面,三人皆是尴尬至极。
贾琏连忙收敛目光退步抽身,避开内室,立在廊外等候。
不多时,尤二姐满面羞红垂头掩面,快步碎步逃离书房,一室馥郁软香久久不散。
贾珍整理好衣袍缓步而出,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掩饰方才的荒唐窘迫,开口询问贾琏来意。
贾琏嗫嚅半晌,满心郁结,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年少时他亦是浪荡不羁的公府少爷,日日与贾珍厮混嬉闹,声色犬马。
可自扬州归来,历经世事浮沉,心境早已翻天覆地,他已是洗尽铅华,道心清明。
如今再看宁府这般荒唐无度不知收敛的做派,只觉刺目荒唐。
宁国府刚经秦氏风波,尚未安稳落地,贾珍便早已抛诸脑后,如此肆意寻欢,这般世家颓靡之态,实在令人心寒。
“大哥哥这般行事,大嫂若是知晓,如何自处?”贾琏皱眉低声劝诫。
贾珍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嗤笑一声,出言调侃:“你当人人都像你一般,被自家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凤丫头那般泼辣强势,将你管得如笼中困兽寸步难行,连近身寻些温存都不能,何苦来哉?”
这话恰好戳中贾琏今日的委屈与难堪。
凤姐小产、自己无端挨骂,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被贾珍这般一挑拨,顿时恼羞成怒:“休要提她!改日本爷彻底掀翻这醋坛子,倒要看看她还如何拿捏于我!”
贾珍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笑意。
他早已瞧出贾琏与凤姐夫妻离心,隔阂渐深,又见尤老娘近日已然着手为尤二姐张罗婚事,欲将她许配寻常人家。
这般绝色尤物,他早已贪恋许久,怎甘心就此放手?更有性子更为娇媚明艳的尤三姐尚且未曾得手,更是舍不得轻易放人离去。
眼见贾琏满心愤懑与凤姐置气,贾珍心头瞬间生出计策。
自家兄弟,他素来知晓贾琏心性温和耳根极软,不过是被凤姐常年压制太过憋屈。
今日正好借机挑唆,一来可解贾琏心头郁结,二来也能为自家后续盘算铺路,两全其美。
二人不再提及儿女私情,转而闲谈年末年酒安排与府中杂务,各怀心思,默然相对。
另一边,薛蟠自学堂闹出丑闻后,自知颜面尽失无颜归家,日日在外游荡避祸。
待风波稍稍平息,方才敢悄悄折返梨香院。
他心底依旧记挂润玉,满心皆是被戏耍被羞辱的不甘,又念及他清雅模样,心中难舍。
奈何学堂已然放假,润玉闭门不出深藏听香院中。
两院一墙之隔,内院外院壁垒分明互不相通,薛蟠纵有千万算计万般牵挂,也无从下手。
日日对着一堵高墙徒唤奈何,他心绪烦躁至极。
一烦躁便忍不住咬牙咧嘴,口中那颗半新的纯金牙熠熠生辉,金光刺眼,往来丫鬟仆妇不经意瞥见,皆会悄悄侧目暗自偷笑。
这般眼神彻底刺痛了薛蟠的自尊心,他无处泄愤,动辄对府中下人拳脚相向,肆意打骂,闹得梨香院人心惶惶。
薛姨妈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又气又无奈。
眼见儿子年岁渐长性情愈发乖张暴戾,婚事遥遥无期,再这般放任下去,迟早闯出灭顶大祸。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暗自盘算,尽快为他寻一门合适亲事,娶妻收心安稳心性。
正当薛姨妈托人寻访合适姻缘满心盘算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登门的通报声。
薛姨妈瞬间喜上眉梢,只当是宝钗秋日选秀的结果出炉。
薛家如今日渐式微,唯一的翻身指望,便是宝钗入选入宫,攀附皇家,撑起薛家一门荣光。
她连忙整衣出门恭敬迎接,早早备好丰厚赏银,只盼得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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