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扬州林府,世代清贵,门庭雅致,素来安稳宁和。
可这几日,府中却笼罩着一层沉沉愁云,全无半分往日书香雅淡气韵。
林家幼子润玉,小小年纪不慎染了风寒,初时只是轻微咳嗽发热,谁料汤药尽服,名医遍请,数日间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到得最后,竟是药石无医汤水不进,小小的身子高热不退,气息愈发微弱,堪堪到了垂危将尽的地步。
林海与贾敏夫妇守在床前,日夜不眠,眼睁睁看着爱子日渐衰败,心如刀绞,万般焦灼,却又束手无策。
满府仆妇丫鬟皆屏息敛声不敢言语,偌大侯门府邸,只剩一片沉沉叹息与悲戚。
年仅四岁的黛玉,亦是日日守在弟弟榻前寸步不离。
往日里沉静温婉极少落泪的小丫头,此番见幼弟奄奄一息,终究绷不住心神,日日垂泪。
每日里,小小的身子伏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恰逢此时,那化名癞头和尚下凡改命的十阎王,方才踏入扬州城。
他一路寻访打听,好不容易寻到姑苏林氏在扬州的宅邸,尚未进门,便远远听见高墙深院之内,哭声凄切,绵延不绝。
十阎王心头猛地一紧,骇然不已,只当是黛玉遭了什么不测,险些误了全盘大计。他不敢耽搁,快步奔至朱漆大门前,抬手急促叩门,高声自报来历,称自己夜观天象掐算阴阳,预知林府近日有灭门厄难,特地赶来化解灾劫消弭祸事。
彼时林府上下人心惶惶,主母贾敏心绪俱碎,家主林海亦在书房焦灼踱步,府中管事仆役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守门的下人见门前立着个年轻和尚,年岁不过十七八,衣衫虽整洁却十分单薄,形貌稚嫩,全无半分得道高僧的肃穆气度,只当是哪里来的游方野僧,借机招摇撞骗。
下人心中鄙夷,半点不肯搭理,随手抄起身旁的木棍,厉声呵斥着便要将他驱赶离去。
十阎王见状急了,眼下分毫耽误不得,一旦润玉魂魄离体,命格彻底落定,便是他也无力回天。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矜持,扬声对着府内高声大喊:“黛玉!林黛玉!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头和尚是也!特来化解你家冤厄,速速开门随我化解劫难!”
此刻黛玉哭得心力交瘁,被奶母轻轻抱在怀中,移步到院外廊下透气,正望着墙根下盛放的灼灼桃花,默默拭泪。
忽闻门外传来这清亮喊声,字字清晰落在耳中。
她心头一动,当即伸着小手指向大门,咿呀着要出去。
奶母几番阻拦不住,无奈之下,只得抱着她一路行至大门外。
黛玉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将门外少年和尚细细打量一番,当即对着守门仆役沉声吩咐:“开门,放他进来。”
大门开启,十阎王快步踏入,抬眼便望见了窝在奶母怀中的小黛玉。
小小人儿不过四岁模样,生得眉目如画肌理莹润,虽是泪眼未干面色含悲,却难掩一身清贵灵气,当真是珠玉为骨秋水为神,不枉绛珠仙子转世的风姿。
只是黛玉望着眼前这清秀小和尚,心中难免大失所望。
传闻中渡化红楼儿女的癞头和尚,本该是形貌古怪风骨不凡的世外高人,怎会是这般年岁稚嫩眉眼青涩的少年?他头顶光净顺滑,干干净净,半分癞疮也无,与传闻模样判若两人。
十阎王初见黛玉,心头大喜,连忙开口说辞,早已打好了万全算盘:“小僧便是癞头和尚。观姑娘天生体质清寒,先天元气不足,周身难聚阳气,故而自幼多病,一生命途多舛。若想此生长命百岁安享富贵,需得一生避见外男不堕珠泪,更不能染尘情。今日你若随我离去,斩断凡间牵绊,往后必定平安康健福禄绵长,一生富贵难言。”
他暗自思忖,按着原本命册轨迹,若是黛玉年少便随僧道出世,隔绝凡尘俗世,那半生薄命泪尽而亡的命格自然迎刃而解。
至于判官再三叮嘱的木石前盟及绛珠还泪的仙缘劫数,与他的政绩前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自是全然置之度外,只作不曾听闻。
谁知话音刚落,黛玉便仰着白嫩小脸,脆生生开口,一语戳破要害:“你骗人。你既自称癞头和尚,为何头上光洁无疮,半点不符名号?”
十阎王闻言一噎,瞬间语塞,僵在原地,一时竟无从辩驳。
黛玉静静瞧着他窘迫无言欲辩无词的模样,眼底眸光微转,心中暗自思忖:这般窘迫局促,倒不像是常年招摇撞骗的拐子。若当真是歹人,这般笨拙心性,怕是连孩童都哄骗不住,何谈掳人牟利?
一念至此,她缓缓开口,定下条件:“你既称自己能渡厄改命化解灾劫,那便救我弟弟。你若能救活润玉,我便信你是真有神通。”
十阎王心头暗暗哀嚎:这小丫头,当真是出难题,这可是硬生生逆天续寿,简直是超纲差事!
他一时沉吟不语,迟迟未曾应声。
黛玉见他迟疑不决,当即敛了温和神色,反手牵紧奶母的衣袖,淡淡吩咐一旁蓄势以待的仆役:“此人并无真本事,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拐子,拿棍子打出去便是。”
府中仆役本就对这贸然上门的陌生和尚满心戒备,生怕他心怀不轨惊扰自家姑娘,得了吩咐,顿时摩拳擦掌,蜂拥而上,如狼似虎般举着棍棒便要驱赶。
十阎王吓得心头一跳,连忙抱头躲闪,心中暗自腹诽:一群凡间莽夫!本座乃是执掌轮回的十殿阎君,何等尊贵,岂能与这些市井刁民一般见识!
他被一众棍棒逼得步步后退,堪堪退至大门边缘,心中却万般不甘。
他千里迢迢下凡改命,好不容易才见到黛玉,若是今日被这般狼狈赶走,往后再想近身度化扭转命格,便是难如登天。
被逼得无可奈何,十阎王身形一跃,灵巧如猿猴般攀上了门边的桃花树,踩着纤细柔软的花枝稳住身形,枝头细枝微微晃动,摇摇欲坠,看着便岌岌可危,稍不留神便会摔得狼狈不堪。
树下一众仆役纷纷驻足仰头,就连黛玉也微微抬眸,看着树上窘迫的小和尚,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笑意。
十阎王无奈,只得放低姿态,对着树下软软求饶:“小姑娘且高抬贵手,饶了小僧这一回!你弟弟的性命,小僧能救,当真能救!”
“既然能救,便下来。”黛玉当即敛了笑意,脆声吩咐,“都住手,不必再打。”
仆役闻言,立刻收了棍棒,静静退立一旁。
十阎王小心翼翼从花枝上攀落,拍了拍光净头顶与僧衣上沾染的桃花碎瓣与尘土,哭丧着一张俊脸,无可奈何道:“你弟弟本是注定三岁夭折,现阳寿已尽,我如今强行逆天续寿,本就是违逆天道,是损耗阴德的事,你这般步步紧逼,实在是为难人。”
黛玉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轻轻一转,心头莫名熟稔。
这无赖又嘴硬的腔调,她似曾相识,隐约对应着当日地府那一位胡乱判命的阎君。
她压下心头疑虑,心知红楼僧道本是身负仙机能改命格的异人,只是书中世人愚昧,不曾听信度化,才落得满盘悲剧。
如今她知晓前尘结局,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般想着,她主动上前,软软牵住十阎王的衣袖,眉眼弯弯,语气软糯可怜:“我一见大师便觉亲近,心知大师是心怀善意的高人,定然身怀真本事。求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弟弟吧!”
十阎王心头一阵哀嚎,暗道这小丫头实在太过通透心机,前一刻还棍棒相向步步紧逼,下一刻便温言软语柔声相求,软硬兼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奈何他本就心性随和,最吃红尘温情这套。
眼前小小人儿生得粉雕玉琢娇柔旖旎,一双泪眼水汪汪清亮亮,小手软软柔柔牵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可怜又可爱。
这般烂漫娇弱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若是断然拒绝,怕是这玉雪般的小人儿,转眼便要泪落涟涟,委屈不已。
十阎王当即心软,连忙应下:“好好好,小僧救便是!这就带你去令弟卧房,速速救人。”
这边动静早已传至内院,贾敏正守在爱子榻前以泪洗面,听闻下人来报,自家女儿竟在大门外与陌生和尚攀谈,心头又惊又急,顾不得满心悲戚,胡乱拭去脸上泪痕,匆匆赶了过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黛玉紧紧抱入怀中,上下细细打量,柔声轻问:“玉儿怎的擅自乱跑?可有被人惊扰受了委屈?”
说罢,她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满眼皆是怜爱疼惜。
黛玉抬手指向身侧的十阎王,认真道:“母亲,这位大师能救活弟弟,我们快带他去弟弟房中。”
贾敏闻言,抬眸细细打量眼前和尚。
见他年岁极轻,眉目清俊雅致,虽身着僧衣,却无半分寻常出家人的刻板枯寂,反倒自带一股缥缈出尘的独特气质,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不敢以年少轻慢。
贾敏出身公侯世家,见惯世间奇人异士,深知世外高人向来不拘常理,多有隐于凡俗。
加之爱子病重垂危药石罔效,她早已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此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希望,也不愿轻易错过。
心念至此,她便压下心中疑虑,点头应允。
正当众人准备移步内室之时,十阎王忽然抬眸望向门外虚空,神色微变,低喝一声:“不好!”
话音未落,他当即俯身,一把将娇小的黛玉稳稳抱入怀中,身姿矫健,步履迅捷,沉声吩咐:“速速带路,去公子卧房!”
黛玉被他稳稳圈在怀中,只觉周身气流一晃,耳边风声轻响,连忙轻声追问:“大师,可是出了何事?”
“是勾魂的阴差来了。”十阎王脚步未停,语气淡然随意,“我去将他们赶走便是。”
黛玉心头骤然巨震,骇然不已。
她怔怔靠在他怀中,一时分不清他是随口诳语,还是当真能看见无形阴差,驱赶鬼神。
众人紧随其后,匆匆入了内室。
十阎王一脚推开润玉的房门,快步踏入房中。
在凡人眼中,房中锦被纱帐陈设精致,唯有稚子气息奄奄面色青白。
可在十阎王眼底,满屋皆是沉沉死气,黑雾缭绕,牢牢缠裹着床榻上的小小身躯。两道黑白虚影顺着死气牵引,手持锁链身带阴风,径直穿墙而入,正是前来拘拿润玉魂魄的黑白无常。
此时正值日中阳气最盛之时,本是地府鬼差休憩静养的时辰。
奈何润玉命数将尽,勾魂铃急促作响,硬生生将熟睡的黑白无常从地府酣眠中惊醒。
谢必安和范无救二人睡眼惺忪,满心不耐,一路拖沓而来,只想着速速拘走稚子魂魄,交割差事,也好赶回地府补觉休憩。
白无常谢必安头戴高白长帽,上书“一生见财”四字;黑无常范无救头戴玄黑高帽,题着“天下太平”。
二人刚欲扬声唱喏挥动锁链拘魂时,范无救从谢必安身后探出头来,满脸疑惑:“咦?这床前的光头是何人?”
谢必安目力更锐,早已看清那唇红齿白身姿卓然的少年和尚真面目。
地府十位阎君当值之时,皆是黑袍覆身,青面獠牙,声势威严慑人,可私下休憩时卸下官服,便会褪去煞气显露真容。
这十阎王素来随性不羁,最喜闲逛酆都鬼市,搜罗奇花异草,半点不顾及阎君威严,常常与人随地闲谈,流连市井,地府大小鬼差,几乎无人不识他真容。
往日里二人还曾与他在酆都酒肆同坐对饮,颇为熟稔。
谢必安心头一慌,连忙悄悄后退一步,伸手将范无救往前推了推,低声道:“此间阳气骤盛,这稚子命数未必当真尽了,怕是勾魂铃出错。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核查。”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满心不解:“休说鬼话!此间死气沉沉,阴煞浓郁,分明是魂魄将散之兆,速速拘魂交差,也好回去补觉!”
谢必安依旧不肯上前,步步后退。
范无救定睛细看床前和尚,骤然反应过来,铜铃大眼骤然瞪圆,吓得连连倒退:“这、这差事我不接!孩童拘魂本就是白无常分内事,你休要偷懒!”
二人你推我让,互相推诿,谁也不敢上前半步,一边争执一边缓缓后退,转瞬便退至墙根,身影渐淡,连争执之声也消散无踪。
黛玉窝在十阎王怀中,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是沾了阎君身侧的阴阳灵气,还是被他护住灵识,她竟将这一番阴差对峙又悄然退走的异象,看得一清二楚。
她小小身子微微发颤,满心惊惧难消。
十阎王察觉怀中小人瑟瑟发抖,当即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温声安抚:“莫怕莫怕。他们不过是地府当差的小吏,最是欺软怕硬,慵懒偷闲。午时阳气最盛,本就适宜休憩,被强行唤来当差,本就满心不愿,如今退去,一时半刻不会再来。”
黛玉强压下心间惊悸,依旧有些忐忑,轻声追问:“那他们……日后还会回来索命吗?”
十阎王见她历经鬼神异象,依旧心神清明,沉稳镇定,并未惊慌失态,心中暗自赞叹这小丫头心智坚韧远超常人。
二人说话间,贾敏已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匆匆入内。
她一眼望见黛玉被陌生和尚抱在怀中,顿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女儿抢回怀中,又惊又怒,沉声呵斥:“大师何故无礼擅闯内室冒犯女眷?速速退出去!”
一旁仆役闻声,便要上前驱赶。
“母亲且慢!”黛玉连忙出声阻拦,抬手指向床榻,“您快看弟弟,大师已然出手施救,弟弟气色好转许多了!”
贾敏闻言,心头一震,连忙俯身查看幼子神色。
只见润玉依旧气息微弱,可原本滚烫的额头已然退热,青紫暗沉的面色稍稍舒缓,胸口起伏也平稳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那般命悬一线的衰败模样。
她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抚上孩子温热渐退的身子,含泪笑道:“快!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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