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磨蹭啥呢!快点的!那边还等着装车呢!”赵小虎的吼声在风里传来,带着焦急。
二虎一激灵,赶紧咬牙,抱起一个网兜,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心里头那点“江湖义气”、“兄弟情分”,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变得有点轻飘飘的了。
原来……小虎哥哥平常不光能开大卡车,还得干这个啊?
原来……采薇姑姑不光会打算盘,还得在冰天雪地里站着记账啊?
原来……爹说的“钱是咋挣的”,就是这么一包一包、一脚深一脚浅地扛出来的?
“第八趟……第九趟……”
二虎心里默数着,感觉肺管子都快喘炸了,嗓子眼干得冒烟。
他看见大龙放下网兜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喘气,小胸脯剧烈起伏。
看见小雀儿把网兜拖到地方后,累得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
二虎自己也终于把手里的网兜扔到那堆渐渐变高的“小山”旁边。
然后也顾不得脏,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张开嘴,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咋样?尿性不?”陈光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三个累瘫的小家伙面前。
大龙抬起头,脸上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他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小雀儿也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爸……我……我搬了九兜!”
“嗯,我闺女真厉害。”
陈光阳摸了摸小雀儿的头,又看向二虎,“二虎大将军,还银翼不?”
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硬气话,可看着自己通红生疼、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
又看看那边还在咬着牙跟麻袋较劲的赵小虎,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用脏袖子抹了把脸,闷声闷气地说:“……累。”
“累就对了。”陈光阳的声音平静,“你小虎哥哥,采薇姑姑,这些叔叔伯伯,哪天不累?可他们不能喊累,因为这是他们的活儿,是他们的饭碗,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本事。”
他指了指那些麻袋:“你以为你爹我,以前
是咋过来的?比这更累的活儿,多了去了。冰天雪地里蹲守猎物,一蹲就是一夜。扛着百十斤的山货走几十里山路去卖。
为啥?就为了让你和你哥你妹,能吃饱穿暖,能上学念书,不用像爹小时候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看见别人家孩子吃块糖都能馋半天。
二虎听着,头垂得更低了。
“你不是讲江湖义气吗?陈光阳看着他,“真正的义气,不是光嘴上说‘兄弟有事我顶上’,是得知道兄弟为啥事犯难,是得明白兄弟肩膀上扛着多重的担子!
是得自己有本事,将来真能帮兄弟扛事!
“你们连学习的苦都吃不了,难道心甘情愿苦这个?
二虎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妈为啥生气?为啥揍你?因为她后怕!因为她差点就没了你这个儿子!
你光想着自己‘力挽狂澜’了,你想没想过,你要是真掉冰窟窿里上不来,你妈你爹你哥你妹,还有你大奶奶,得多难受?这个家,还叫个家吗?
陈光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二虎心上。
“兄弟义气,不是逞能,不是蛮干。是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把自己本事练硬实了,将来才能真帮到你想帮的人。
就你现在这小身板,这虎劲儿,除了添乱,能干啥?
二虎不吭声了,眼圈有点发红。
他不是不懂道理,只是之前那股子劲儿别着,现在被这累死累活的现实一砸。
又被爹这番话一捅,那点别扭劲儿,就像雪人见了太阳,慢慢化了。
“爹……我……二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囔。
“行了,知道累就行。
陈光阳站起身,“歇够没?歇够了就接着干。今天你们小虎哥哥这活儿不完,你们也别想消停。
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儿,半道撂挑子,那更不银翼。
三小只互相看了看,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抱怨,没有赌气。
大龙默默走过去,再次提起一个网兜。
小雀儿也咬咬牙,抱起了比她小不了多少的袋子。
二虎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也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还是趔趄,但眼神却认真
了许多。
风雪依旧,号子声依旧。
但三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和这艰苦的环境,有了一丝奇异的融合。
他们不再是看客,而是参与者,尽管他们的力量微不足道。
赵小虎抽空看了一眼,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欣慰。
他走到陈光阳身边,低声道:“光阳叔,差不多了吧?孩子们还小,别累坏了。”
陈光阳摇摇头:“没事,我心里有数。让他们干,干到他们自己知道喊停。这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周采薇也走了过来,把账本夹在腋下,呵着手,看着三个孩子,眼里满是心疼:“光阳哥,这也太……小雀儿才多大啊。”
“采薇,你小时候,不也得帮家里干活?”
陈光阳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咱现在条件好了,但不能让他们忘了本,忘了钱是咋来的,忘了日子是咋过的。
尤其是二虎这虎小子,不让他吃点苦头,**天高地厚。”
周采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货站院子里的货物小山,在众人的努力下,一点点从卡车边转移到仓库门口。
三小只也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趟,只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地重复:提起来,走过去,放下。
终于,当最后一包山货被码放整齐,赵小虎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齐活!卸车完毕!准备装车!”
装卸工们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虽然疲惫,但透着完成任务的松快。
三小只听到这话,像听到了天籁,再也撑不住,齐刷刷地又瘫坐在雪地里。
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光阳这才走过去,挨个把三个泥猴似的孩子拉起来:“行了,今天这兵当得不错,没给老子丢人。走,进屋暖和暖和,喝点热水。”
他领着三小只进了货站的调度室。
屋里生着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四面透风,炉火不旺。
赵小虎和周采薇也跟了进来。
赵小虎直接抓起炉子上的大铁壶,也顾不上找碗,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
然后长长舒了口气,一屁
股坐在条凳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周采薇则找出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从暖瓶里倒了点热水,递给三小只:“慢点喝,烫。
三小只捧着热乎乎的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们直想哼哼。
二虎喝了几口水,缓过点劲,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小虎。
小虎哥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汗渍和污垢,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坐在那里喘气,哪还有平时开着大卡车、神气活现的样儿?
他又看了看周采薇。
采薇姑姑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有些肿,拿着暖瓶都在微微发抖,可还是先给他们倒了水。
二虎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
“小虎哥哥,二虎小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你天天都这么累啊?
赵小虎闻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哪能天天这样?今儿个是特殊情况,车扣了,人手不够,货又急。平常还好点,就是开车累,修车脏,卸货搬货也是常有事儿。习惯了。
“习惯……二虎喃喃重复了一句。
“不然咋整?赵小虎又灌了口水,“咱端的就是这碗饭。光阳叔把货站交给我,我就得给它支棱起来。
车得跑,货得运,账不能差,人不能散。再累再难,也得挺着。你们小孩子,好好上学是正经,别学我们,卖力气吃饭,不容易。
大龙抬起头,很认真地问:“小虎哥哥,那……那咋样才能不那么累?
赵小虎乐了,虽然笑容疲惫:“咋样?有本事呗。像你爹,脑瓜子活,点子多,能把买卖做大,就不用光靠傻力气。
像宫师傅,手艺绝,走到哪儿都被人敬着。
像程爷爷,会配药,能救人,也能挣钱。
你们啊,现在多吃苦读书,将来长本事,干点用脑子的活儿,比我们强。
小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虎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有本事……就不用光靠傻力气……
他以前总觉得,像爹那样能打猎、能打架,像小虎哥哥那样能开大卡车,就是有本事,就尿性。
可今天他看见
了,光有傻力气,不行。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
爹好像……不止有力气。
爹还有好多点子,能弄出硫磺皂,能开涮烤店、杂货铺,能认识好多人……
二虎的小脑袋瓜,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今天却被这沉重的网兜和刺骨的风雪,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陈光阳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的表情,尤其是二虎那若有所思的样儿,心里知道,今天这趟没白来。
“行了,都缓过点劲没?”陈光阳开口,“缓过来就回家。你妈该等着急了。”
三小只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陈光阳跟赵小虎和周采薇打了声招呼,领着孩子们出了调度室。
外面的雪小了些,但天也快黑了。
货站院子里,装卸工们正在给空出来的卡车加盖帆布,检查绳索,为明天的出车做准备。
依旧忙碌,但节奏慢了下来。
吉普车发动,驶出货站。
车厢里很安静,三小只都累坏了,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陈光阳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缓缓开口:“今天这活儿,累不累?”
“累……”二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知道累,以后就少干点这累活儿。”
陈光阳道,“咋少干?好好上学,学知识,长本事。将来用脑子挣钱,比用膀子挣钱,轻松,也挣得多。
你们要是考不上学,没本事,将来就得像今天这样,或者比今天更累,风里来雨里去,挣点辛苦钱,还未必能养家糊口。”
大龙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小雀儿也小声说:“我好好上学。”
二虎没吭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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