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到叶云清的怀疑对象到全新的检查报告出来,卢希甘闯在办公室冲着电话大发雷霆。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们当年的检查为什么要敷衍了事!”
谁都没有想到当年的入狱检查会出这种疏忽,他们一直苦苦寻觅的常红女儿的生母竟根本不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更没有想到,这些年不断调查的那个神秘人一直都近在眼前!
再次坐在监区的提审室,这些天弄清楚所有谜团的叶云清心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不好意思啊小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们为了这事查了这么久。”
面对丁宝梅了然一切的道歉,叶云清尽量调整好心态,在心底默默长叹后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上次我问你值得吗,今天我还想再问问你这个问题。”
她放下纸笔,认真凝眸,“如果所有人这一生都不知道你这些年的付出,你觉得所做的这一切是否还值得?”
沉默在不算宽敞的房间内缓缓铺开,不知过了多久,丁宝梅布满疲态麻木的眼尾勾起几分笑意。
“小同志,你为这个案子付出这么久,不如今天坐下来听听我的故事吧。”
说着,她仿佛终日无神的眼光洒向墙边唯一的窗户。
在与自由的光晕交汇的刹那,一副波折人生的长图悄然铺展。
*
第一次意识到全家没有任何人在乎自己的那个晚上,丁宝梅可能刚有记忆没多久。
当时父母都在国营厂坐办公室,家里的条件在一众亲戚间基本属于最上等。
可在对待三个孩子的问题上,却也分出了三六九等。
某个晚上只因她多看了一眼整只鸡的鸡腿,就被扔去了数九寒天的宿舍楼下罚站。
在那个年代,她对父母公然的偏心没什么感触,毕竟周围的环境都是如此,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终日演出乖巧的模样,希望可以多念几年书。
可在那个夜晚,依稀听着楼上一家四口的欢笑,她突然意识到很可能这点奢望也不会实现了。
果真,她忍气吞声了十几年,最终也没能拿到高中的课本。
下乡的地址是她爸妈亲手帮她改的,从隔壁省改成了很少有人主动去的最北边。
天寒地冻算什么,只要能帮丁父再往上升半级,她的价值就算没浪费。
在那几年的风雪中,她什么都想过了,甚至想过多拿几瓶本地的农药回去,等过年做饭一起给全家人平分了。
可老天不给她这个机会。
在某次上山伐树的路上,自我折腾了几天的她晕倒在冰雪中。
意识依稀模糊时,她看着苍茫天幕下的干枯树枝,突然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而那一家却能泡在蜜罐。
可能是这种求生欲作祟,也可能是铭心的恨意反复折腾。
她终归是被救回来了。
救她的是个年轻医生,都说医者仁心,这位女医生在她住院不肯开口闹绝食的每一天都抽空来劝她要好生活下去。
“活下去,苦水才有机会倒干净,干净了,甜水才有机会流进来。”
活了十几年,从没有人说过这种话。
过了几日,等她终于肯吃饭了,女医生的弟弟每天都带着一大摞饭盒送到她病房。
住院的那二十多天,她和这对热情的姐弟慢慢熟悉。
那时她看着两人爽朗的笑颜,总觉得可能世上真有无忧无虑的好人家。
然而相熟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姐弟俩的身世比她还更坎坷。
本是一家七口人,可最终被所谓的命运随意折腾几次,仅剩两人相依为命。
天寒地冻的风雪间,由于有了这两个好心人,日子终于不再难熬。
过年坐在火炕上,她默默收起了带几瓶农药回江北的想法,终于安心吃了几年带肉的饺子。
那几年,她时常忘了自己来自什么人家,那些多年不闻不问的面孔好像真的幻化成不再重要的苦水,随汪汪春水东流不返。
很多年,她都想着就此落地生根在这片土地上。
她当然想过结婚,就这么留在最熟悉温暖的姐弟俩身边,融入他们仅剩两个人的小家。
可一想到江北那家人的权势,她生怕因为不同意而影响这对姐弟。
为此她终日思索该怎么请求父母同意,甚至想过用自己多年微薄的积蓄当成交换。
若实在不行,她也愿意写下欠条,等以后日子过红火了再慢慢偿还。
可惜。
难得可贵的好日子总是飘得太快,当身边人都陆续回城,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留在这片快乐中,一封电报却打破了积攒多年的安宁。
那家人终于大发慈悲肯调她回城了。
在习惯性服从的状态下,她自知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更怕在自己没有回去的这些年,那四口人扶摇直上,已然升到了她无力撼动的位置。
自己破烂的人生不值一提,可以任他们随意摆布。
可这对无辜的姐弟不能受到影响。
于是在某个冬夜,她给两人留下一封信,连夜回了江北。
从踏上火车的那秒,她就依稀察觉到这次回城必然是那些苦水又要折返回来寻她了。
她想过也许是为了成全谁的好人生而嫁给未曾谋面的男人,毕竟她对于这个家的价值可能仅剩这渺小的后半生了。
可千算万算,她断然没有想过,自己甚至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逃去另一个魔窟。
“你哥哥弟弟都离婚了,孩子没人管,反正你在乡下闲着也是闲着,以后就留在家帮我们带孩子。”
几年未见越发精神的父母像安排旧社会的奴仆般,厌弃地扫了眼被狂风冷雪扎得不再年轻的皮囊,转回头换了副笑脸去含饴弄孙了。
那晚站在厨房吃着残羹剩饭,丁宝梅突觉自己还是后悔没带几瓶毒药回来。
可泪眼朦胧举起菜刀的那瞬,她却又恍然想起那对几千公里之外的姐弟。
恍惚间,她又把菜刀放回了它应在的位置。
在随后日复一日切菜途中,她慢慢酝酿出一个和命运抗争的好路子。
无论如何,她现在攒了一些钱。
只要找到机会,她就可能再回到那片温暖的雪地中,大不了带那两人一同逃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隐忍对于她来说早已熟悉得如同本能,当年还是孩童的年岁都能做得毫无破绽,更何况二十几岁的心智。
可她忘了,这次自己的价值不再是走出去,而是永远留下来。
当丁宝文丁宝明拿着全家最后的积蓄前去南方做生意之后,父母对她的提防更为苛刻。
无论什么时候,都从不给她独自出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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