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楹在心里默默地划掉了一个任务框,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脑中那张虚拟清单上剩下的最后一项,现在,她就只剩林初彤和江斯言这一对虐文主角还没开始搞拆散计划了。
今天是周六,首府大学的门禁会往后推迟不少,沈扶楹叫来的这群小伙伴个个家世都不差,自然谈不上什么周末必须老老实实住校的清规戒律。但沈扶楹可没忘记今晚这场局的根本原因,她是为了苏若曦来的,不是来开派对的。所以当时间走到晚上十一点,她就跟玩得正嗨的小伙伴们道了别,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挽留声和起哄声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有了上次处理温梨事件的经验,沈扶楹早已摸清了海棠会所服务生更衣室的具体位置,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又亮出了张晴这张万能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更衣室门口。
苏若曦换好便服,满脸疲惫地从更衣室里推门出来,她垂着眼,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都被抽掉了一层力气,然而一开门,她就看见自家舍长正抱臂靠在更衣室门口的墙上。
苏若曦惊讶地抬起头,“楹楹,你怎么在这里呀?”
沈扶楹眉毛一挑:“自然是等你呀,你下班了,我跟你一起回宿舍。”
苏若曦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受宠若惊,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语无伦次地问:“那……那楹楹,你那些小伙伴们呢?是散场了吗?要不要去送送他们呀?”
沈扶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顾学长会帮我招待好他们的,刚才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说我要陪舍友一起回宿舍。”
“……这样子啊。”苏若曦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又不自觉地搅了搅,“那、那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沈扶楹闻言便转过身带着苏若曦朝海棠会所的后门走去,两个人从后门出来,夜风迎面拂过来,带着晚秋微凉的触感,路灯把地面铺成一片昏黄,苏若曦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沈扶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她先开口吧。
“若曦,”她放缓了语调,“这事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说的,但今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觉得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苏若曦闻言抬起头,眼神里浮现出一点不解。
沈扶楹继续说道:“上一次我问你是什么事着急用钱,你跟我说,是照顾你长大的孤儿院院长病了,在你告诉我之后,我就托人去了解过吴院长的病情。她的病非常罕见,所以找专家费了些时间,但是,昨天我收到消息了。”
她侧过头看着落后于自己一个身位垂头不语的苏若曦:“我委托的人已经帮你联系好了神经内科、遗传科、康复科、呼吸科等好几个相关领域的专家,很快就可以安排多学科会诊了。”
苏若曦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在路灯下迅速地湿润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苏若曦这副模样,沈扶楹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自从那天被顾承之提醒之后,沈扶楹当天晚上就找了个机会和苏若曦坐下来聊了一次。她三言两语巧妙的引导,三两下就让人老老实实地把所有事都交代了个干净。
果不其然,全被顾承之说中了,苏若曦长大的那家孤儿院的吴院长患了一种神经系统方面极其罕见的病。横在这位老院长面前的难题有两道:一是巨额治疗费,二是就算有钱也未必找得到这方面的顶级专家。
吴院长在孤儿院任职期间为人和善,对孩子们体贴入微,所以她患病之后,许多当年在孤儿院长大,如今已经进入社会的成年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吴院长尽一份心。苏若曦虽然还在读书,但自从得知了吴院长的情况之后,心里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迫切感,所以她才会去了海棠会所做兼职。
而在通过苏若曦了解到吴院长的具体情况之后,沈扶楹也托人做了更细致的调查,调查结果很快回传过来:愿意为吴院长筹集治疗费用的人非常多,而且吴院长自己这些年也有不少积蓄。所以目前横在吴院长面前真正的难题,其实并不是钱不够,而是很难找到这一方面真正顶尖的专家。
所以沈扶楹这一出手,解决的就是目前最大的那道坎。
当然,治疗费用的问题依然压在苏若曦和那些从孤儿院走出来的人心上,而且早在当初苏若曦坦白心事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婉拒了沈扶楹直接提供资金的好意。当时苏若曦非常坦诚地说:“其实治疗费用并不是我一个人在承担,大家都有在帮忙筹钱,负担应该不会太难。”沈扶楹听完之后,也没再坚持直接打钱,但她并没有真的把这件事就此放下,直接转账的路子堵死了,那就换一条迂回的战术。
吴院长患的是极其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恰恰因为罕见,完全可以通过罕见病专项通道去申请费用减免,公益慈善基金和国家多层次医保这一块,苏若曦和那些已经工作了的孤儿院同伴们早就帮忙搞定了。沈扶楹现在托人去做的,是看看能不能走临床研究项目的减免途径,如果顺利的话,不仅能省下大笔费用,说不定还能用上最新的治疗药物。实在不行,也得想办法走通医院科研基金那条路,总之,要把所有能用的渠道都试一遍。
借着夜色的掩护,沈扶楹放缓了语气,把自己的这些打算一条一条地讲给苏若曦听,苏若曦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眼泪终于绷不住了,一边无声地掉眼泪,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你,楹楹……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都会想办法替你做的。”
沈扶楹在心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怎么苏若曦这话说得好像她要指使人去干违法犯罪的事似的,当小弟的表情不要太明显。
最开始看到苏若曦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她还以为这是个高冷之花型的清冷美人,结果相处久了才发现,苏若曦纯粹就是不善言辞,骨子里却听话得要命。要不然也不会因为秦俊霖那么一个恶劣到令人发指的玩笑赌约,就乖乖地当了人家的女朋友。
沈扶楹越想越头疼。宿舍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比一个听话。如果是在她前世那个正常的世界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她的性格,自然能把她们三个护得妥妥帖帖。可现在这里是一个虐文世界,剧情线随时随地可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给她整一出幺蛾子,她连预判都预判不过来。
罢了罢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让苏若曦对秦俊霖的印象值跌穿地心,让她听到“秦俊霖”三个字就生理性反胃那种程度。
她打算把对付温梨的那一套战术原样搬到苏若曦身上来,而且这次要比上次更狠才行。毕竟温梨熟悉了之后好歹还有点小活泼,性格也相对开朗,能听懂她的暗示。而苏若曦是真的闷葫芦一个,她怕下一次秦俊霖再出现的时候,苏若曦又会在那个闷葫芦的状态里做出什么无法预料的决定。
她缓缓开口:“吴院长的事,其实还没有彻底办下来。我原本打算等一切落地了,再跟你报喜的。但今天正好撞见你被人为难,我就想着提前告诉你吧,好让你心里那个担子不要压得那么重。”
苏若曦垂着头,双手在身前攥得紧紧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的,楹楹。”
沈扶楹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她放慢脚步,循循善诱地问:“今天如果我冲进来晚了一步,你是不是真的会答应他,当他女朋友?”
苏若曦垂头沉默了许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良久之后,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扶楹没有对这个答案发表任何评价,而是话锋一转:“刚才我冲进去的时候,那个包间里面烟雾缭绕的,跟火灾现场一样。最后他们为了表达歉意,又给你加了一大笔酒水单,那就证明这个男人又烟又酒,两项全占。你要是真跟这种人在一起了,以后每天呼吸的空气全是焦油、尼古丁和致癌物的混合残留。喝完酒抱着马桶吐完,回头找你接吻的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跟一个人接吻,还是在跟一个下水道谈恋爱。抽烟熏黄了牙,喝酒熏臭了胃,跟这种人亲嘴,等于在亲一个搁在烟灰缸里发过酵的内脏。找这样的男人,就等于是从现在开始,替你未来预定了一间专属VIP病房,和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金牌护工岗位。”①
苏若曦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底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显然,她脑子里之前想的远没有沈扶楹说的这么多,最开始的为难,不过是在纠结要不要答应这个简单的是非题而已。
沈扶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直视着苏若曦的双眼:“也许我这么说会有点越界,但是若曦,要不要进入一段感情关系,是需要经过非常慎重的考虑和考量的。一段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就算到时候你想脱身,万一对方不愿意,又恰好性格偏执,对你来说是非常大的麻烦。”
沈扶楹说着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所以绝对不能为了解决眼前的困境,就随随便便答应某个人交往的请求。必须是在你慎重地考虑过之后,觉得你已经准备好要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了,而且对方的人品、责任心、担当全都过硬,你才可以点头。”
苏若曦显然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话。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她才小声地说:“好……我知道了。楹楹,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看着苏若曦这副又老实又认真但又明显还没完全消化完的样子,沈扶楹心里有一丝轻微的头疼,却也没再继续追着教育。她重新迈开脚步,换了个轻快的语调,偏过头冲苏若曦弯了弯眉眼:“好啦,沉重的谈话到此结束,我们赶紧趁着门禁时间还没到回宿舍吧。”
苏若曦赶紧点头,加快了步子,紧紧地跟上了沈扶楹。
沈扶楹走在前头,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走在身侧的苏若曦,心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她最初翻开剧本二的时候,觉得温梨是个没有思想的人偶,只会被剧情线拨弄来拨弄去。可真正见到温梨本人之后,她发现自己最初那个刻板印象是错的,温梨有自己清晰的好恶和判断,只是性格偏软,需要有人替她把话说出来。然而旧的印象虽然从温梨身上撤了下来,却不知怎么地悄悄转移到了苏若曦身上。
苏若曦初见时给人的印象太具有迷惑性了,清清冷冷,话少,面上总带着点疏淡的距离感。可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沈扶楹慢慢发现,苏若曦其实有一些轻微的社交障碍,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性格内向的人到处都是,她自己又不是没跟闷葫芦打过交道,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苏若曦是一个超级超级逆来顺受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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