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原荒原的上古旧墟,断壁残垣在萧瑟秋风里簌簌作响。
银灰色的幻梦光晕自高台地底汹涌升腾,漫天虚影如同活过来一般,铺展在整片天空。千年前部族厮杀的画面一遍遍轮回上演:昔日同族的族人反目,亲人拔刀相向,流言像毒草一样在部族之中蔓延,猜忌如同野火,把原本和睦的部落焚烧得支离破碎。
凄厉的哭喊、愤怒的斥骂、绝望的悲鸣,混杂在呼啸的北风之中,化作无形的力量,朝着陆叙一行人狠狠压来。
幽契阁阁主负手立在高台之前,玄色长袍被狂风掀得猎猎翻飞。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淡淡望着陷入幻梦侵袭的守言卫士,仿佛眼前的厮杀与痛苦,不过是一场可供观赏的推演。
“幻梦残片,最擅长挖掘人心中埋藏的旧伤。”阁主的声音隔着漫天虚影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未曾放下的争执、怨恨、遗憾。它不会凭空制造痛苦,只是把你们本就拥有的东西,摆到你们眼前。”
话音未落,幻梦之力已经狠狠撞在守言卫士的阵型之上。
最先受影响的,是几名年轻的卫士。他们本就常年奔走各地,见过太多人间疾苦,心中积压着不少无力与愤懑。此刻幻梦侵入识海,眼前瞬间浮现出过往的画面:有的看见自己没能救下的百姓,有的看见曾经与同伴的争执误会,有的看见乱世之中无力改变的悲剧。
一名卫士浑身猛地一颤,眼神涣散,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双目通红,陷入幻境,抬手就朝着身旁的同伴挥出拳头,嘴里嘶吼着模糊不清的怨怼之语,仿佛把眼前的同僚当成了心中幻象里的仇人。
“快醒醒!这是幻梦!”身旁的卫士连忙伸手阻拦,可他也同样被幻梦的余波侵扰,脑袋一阵阵昏沉,意识摇摇欲坠。
短短片刻,二十余名守言卫士之中,已经有近半数人陷入幻境。有的人呆呆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有的人暴躁发狂,敌我不分,挥舞兵器胡乱劈砍;还有的人彻底封闭心神,一言不发,如同失去魂魄一般僵立在荒原之上。
温知手中淬言短刃火光暴涨,他不断挥出火焰斩击,劈开扑面而来的幻梦虚影。可这幻梦并非实体,刀剑的力量只能暂时打散虚影,却无法根除根源。每一次击碎幻象,就会有新的记忆碎片从残片之中涌出,再度缠绕过来。
“陆叙!这残片的力量太诡异,寻常兵刃根本奈何不了它!”温知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的识海也不断被纷乱的记忆冲击,脑海里不断闪过往日执行任务时,那些没能挽回的遗憾,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心神,不让自己彻底沉沦。
陆叙紧握长刀,浑身绷紧。他的意志力远超常人,可幻梦残片的力量依旧无孔不入。
幻境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他看见战火流离的村镇,看见被流言毁掉的普通人,看见地脉深渊之中,女契约者以身封印本源扉页的最后背影,也看见江城江滩之上,沈汐透支神魂倒下的模样。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明明手握兵刃,身边有同伴,可一次次面对言念残片带来的灾祸,却总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身边之人耗尽力量重伤沉睡。
“难道世间的苦难,真的没有办法彻底消弭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叙心口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之地,四下无声,没有纷争,没有争吵,可也没有笑语,没有倾诉,没有人间烟火。那正是幽契阁阁主所向往的,彻底断绝一切言语念想之后的世界。
这便是幻梦最恶毒的地方,它不直接制造恐惧,而是勾起人心深处的疲惫,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若是放弃争执,放弃倾诉,一切痛苦就会消失。
陆叙猛地大喝一声,将那股虚妄的念头硬生生压下。长刀横劈,一道凌厉的刀芒劈开眼前的幻境虚影,周身的气血翻涌,虎口隐隐开裂。
“不要被幻象蛊惑!”陆叙高声呼喊,试图唤醒陷入迷局的卫士,“那些只是过往的执念,不是现实!”
可幻梦之力源源不断,高台之下的幽契阁弟子还在持续向残片灌注秘术咒力。银灰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旧墟上空的幻梦图景,已经开始向着荒原外围扩散,远处村落里的百姓,已经隐约能听见梦中传来的厮杀悲鸣。
阁主微微抬眼,看向陆叙,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在挣扎什么?你也看见了,世间的纷争,全部来自人心的言语与念想。只要把这一切全部抹去,就再也不会有伤害。上古之人没有做到,我可以。”
“你所谓的太平,是建立在抹杀人心之上。”陆叙沉声回应,长刀指向高台,“没有倾诉,没有辩解,没有喜怒哀乐,那样的世间,算什么太平?”
“那便由你们来亲身体验这份‘太平’。”阁主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漆黑的咒力,“既然你们不肯顺从,那我便用幻梦之力,碾碎你们的心神。”
黑色咒力化作一道洪流,裹挟着漫天幻梦虚影,直扑陆叙与温知二人。
温知立刻上前,火焰短刃全力抵挡,火光与黑色咒力相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巨大的冲击波席卷四方,脚下的荒原碎石飞溅。温知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陆叙纵身而上,长刀劈斩,刀光如瀑,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可幽契阁的高手早已围拢过来,数名心腹高手同时出手,各式秘术轮番袭来,将他死死缠住。
战局瞬间陷入绝境。
守言卫士大半沉沦幻梦,能够作战的只剩寥寥数人。陆叙与温知以寡敌众,一边要对抗幽契阁的高手,一边还要抵御无孔不入的幻梦侵蚀。
千里之外,南方云安城。
一处安静雅致的宅院,庭院里秋桂飘落,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卧房的床榻之上。
沈汐依旧沉睡着。
她已经昏睡了多日,面色苍白,呼吸轻浅。识海之中的旧伤还在缓缓修复,周身的文字言念力量沉寂不动,如同沉入深海。苏砚守在宅院之中,每日请医者前来诊脉,时刻留意她的状况,不敢有半分松懈。
屋内灯火摇曳,沈汐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她并没有真正醒来,神魂却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幻梦之境。
这不是寻常的睡梦。
朔原旧墟那枚幻梦残片释放出的力量,跨越千里距离,顺着天地间流转的言念脉络,触碰到了沈汐的神魂。
在她的梦境里,她置身于千年前的部族旧墟。
漫天都是族人互相猜忌的幻影,耳边回荡着无数破碎的话语。有委屈的哭诉,有愤怒的斥责,有误会带来的伤害,也有悔恨的叹息。万千人的执念交织缠绕,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梦境包裹。
沈汐漂浮在这片幻境之中,身体无法动弹,只能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悲剧不断重演。
她看见当年部族的族人,本是血脉相连,却因为一句流言,便认定对方心怀歹意。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诉说,可猜忌堵住了所有人的耳朵。误会越积越深,最后兵刃相向,鲜血染红土地。
无数人的遗憾,在梦境里反复循环。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
“如果当初我没有说出那句话,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若是没有言语,是不是就不会有这般痛苦。”
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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