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冰凉,按不住那团乱跳的东西。喉咙里还堵着那股旧纸味,咽一下才顺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江屿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空的,只有风,从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吹出来,凉凉的,还带着小满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旧纸味。
她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被人摸得发亮,凉丝丝地蹭着掌心。腿是软的,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实。
走到转弯处,扶着扶手歇了两秒。
让她腿软的,不只是小满。
是小满最后那三个字。
我不走了。
那三个字写得太稳了。没有抖,没有犹豫,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稳得让她害怕。
因为她发现自己有一瞬间,居然懂了。懂了小满为什么不想走。
刚走到下一段楼梯口,她看见江屿站在下面。
他没走远。站在楼梯底下,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是白的,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很久,纸都有点软了。他看见她下来,没动,只是看着她。
眼睛很深。像藏了很多东西,都压在底下,没说出来。
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看见江屿的眉头皱了一下。没皱得很用力,就是轻轻一拧。
他走上两级台阶,伸手扶了她一下。手很稳,指节带着一点薄茧,托着她的胳膊肘。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外面晒过太阳的味道,不冲,很踏实。
他只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没有别的话。没有“你怎么了”,没有“你没事吧”。就这五个字,直接得像一把刀,切开糊着的那层雾。
林晚棠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卡着:
“那个女生……变成了花。”
江屿没说话。扶着她,往旁边挪了两步,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被太阳晒得有点暖,透过薄薄的裤子熨着腿。
过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呼吸慢慢顺了一点,他才开口:
“现在你知道了。”
顿了一下。
“还想走吗。”
她看着江屿。江屿没看她,看着窗外。窗外,花园里那株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白得发亮,被太阳照着,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光。
和她在小满房间里看见的那本书上,最后一页画的,是同一朵。
“走?”她问,声音有点飘,“往哪儿走?”
“铁艺门。”江屿说,“你来的那扇门。”
林晚棠沉默了。
楼梯间很静。能听见窗外风扫过桂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她想起那扇铁艺门。
她来的时候是晚上,下着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条巷子的,本来只是想在高架下走走,透口气,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时候她刚被抢了项目,第二天是外婆周年,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记得那扇门。很高,黑漆漆的栏杆上缠着爬藤。她还没伸手,门自己开了,门里的光涌出来,暖黄暖黄的,裹着一身桂香,像有人真的在等她。
她有多久没想过那扇门了。这门在她记忆里慢慢就淡了,像被水浸过的字,一天比一天模糊。她每天在这儿吃饭、晒太阳、看书,日子甜得发腻,几乎忘了门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小满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字圆圆的,秀气,是小满自己写的。
我不走了。
小满不是走不了。那三个字写得很稳,没有抖。
小满是不想走。
她呢。她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花。不想像小满一样,笑着躺进泥土里,身体慢慢变成根须,扎进土里,最后变成一株白玫瑰,一年四季开在花园里,开得极好,忘了自己是谁。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想起外婆最后那半个月。她请不出假。飞回去是凌晨,妈妈在半路上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外婆不好,回来。她赶到病房的时候,外婆还睁了一会儿眼,叫她一声棠棠。那声棠棠之后,就再没别的了。
外面就是这些。她逃出来的。逃到这儿来的。
这里多好啊。每天有热饭吃,有人问你暖不暖,不用挤地铁,不用赶deadline,不用听任何人催。这里的时间都慢下来了。甜得像沈知微熬的粥。
“你怕变成花。”江屿说。
像在替她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林晚棠没说话。
“那就别忘。”江屿说,“别忘你是谁。”
他没往下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才听见后半句,很轻:
“你忘了,这里就替你记住了。”
林晚棠看着他。
江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说他自己。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不走。”
你都知道了。你清醒着。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没点的烟。烟卷被他捏得有点皱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我走过了。”
三个字,很轻。砸在楼梯间的空气里,沉得像铅。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说话。头还是低着,看着那根烟,像那根烟上写着什么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下来。
林晚棠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旧的,发白了,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她没问那是什么。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很深,下巴有一点胡茬青。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看见他右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圈印子,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边上还有一点磨平的亮。常年握笔的人才有。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每次见他,他都坐在花园那边,她从来没凑这么近看过。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问他走去哪儿了。问他为什么又回来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总觉得,有些问题,问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低下头,看见那本《建筑史》搁在他腿边,摊开着。书页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露出来一点,上面画着细细的黑线。她扫了一眼。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很小的字,钢笔写的,笔画收得很紧。
江屿。
她刚要看清那个签名底下还有没有别的字——
桂香忽然浓了一下,又淡了。
林晚棠没在意。她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没空去想,这个季节的桂香,为什么一阵一阵的。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晚棠。”
很轻。很平常。像平时喊她吃饭的那个调子。
可那声音太近了。就站在她身后,隔着一两步。
她慢慢回过头。
沈知微站在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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