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一早就出门了。
苏蔓说,沈姐去镇上买东西,傍晚才回来。
林晚棠听见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她坐在餐桌前喝粥。小米粥,糯糯的,上面漂着几粒枸杞。沈知微熬的粥总是甜的。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老陈坐对面,就着一碟咸菜喝粥,喝得很慢。喝完一碗,又添一碗。她看着他添粥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来那天,花园里、饭桌上,好像都不止这几个人。
第一天,她在花园里认识了老陈,认识了江屿,苏蔓从楼上跑下来,叽叽喳喳。可她总觉得,那天还有别人。有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有人坐在饭桌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她当时太累了,没留心。
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大概是记错了。她最近总记错事。
吃完早饭,苏蔓去花园晒太阳,老陈提着水壶去浇花。林晚棠擦了擦嘴:“我去楼上看看。”
苏蔓头也不回地摆手:“去吧去吧,我昨天在那儿看了一本小说,可好看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沈姐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今天楼上你想进就进,不用锁门。”
“嗯。”
她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很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进来,照在一排排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地板照旧吱呀了一声,她照样放轻了脚步。
沈知微不在。
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第三排,那个位置,她的薄书应该在这儿。立在两本厚书中间,像被挤进去的。深蓝色封面,书脊上端那行手写的名字。
可那个位置,是空的。
两本厚书中间,空着一道窄窄的缝。像有什么东西,刚被抽走。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没有。又往旁边找,这一排,那一排,都没有。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的书就放在这儿。
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发懵。她明明记得,上次伸手就抽出来了,不用爬梯子。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这一层她来过好几次,每一排都走过。可她从来没往上面看过。书架很高,顶到天花板,最上面一层,她够不着。
停下脚步,抬头。
最上面那层,落了薄薄一层灰。书立得整整齐齐,一本挨着一本。她的目光扫过去,扫到最里面那个角落,停住了。
角落里,最上面一层,有一本书,不一样。
其他书都是立着的,书脊朝外。那一本,平放着。压在几本书上面,像被谁随手搁在那儿,又像被谁故意藏在那儿。封面深棕色,看不清是什么。
她搬来旁边的梯子。木梯,踩上去吱呀响。爬了两格,够到了那本书。
比她想象的重。双手捧着,爬下梯子。
是一本名册。
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字。摸上去硬硬的,糙糙的,像老陈浇花时戴的那双旧手套。
翻开第一页。
纸是黄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钢笔字,黑墨水,一个名字占一行,从上往下排。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笔画重,有的笔画轻。像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
名字很多。一页三四十个,翻过去,好几页。粗略数了数,两三百个。
两三百个。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些名字。
她来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加起来只有五个。可这本册子上,两三百个。其他人呢?去哪儿了?
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名字。一个,两个,三个。有的念出来,舌尖有点陌生。有的念着念着,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好像在哪儿听过。
翻到第二页。
手指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不是轻轻划一道。是整行,被黑墨水狠狠划掉。从左到右,一道极深的黑痕,把那个名字完完全全盖在下面。划痕很重,纸都划破了一点,墨水渗到下一页。像谁用尽了力气,握着笔,把一个人,从这世上狠狠擦掉。
她往下看。
又一个。被划掉了。
再往下。还有一个。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有被划掉的名字。有的一页一两个,有的一页三四个。划痕都是一样的,黑墨水,整行划掉,极深,极重,带着一股狠劲。
她数了数。
十三个。
一共十三个名字,被划掉了。
合上册子,又翻开。十三个。没数错。
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重新翻回第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她想找,找她认识的人。
老陈。找“陈”。翻了两页,找到了。陈建国。三个字,工工整整,墨水颜色很深,像是写了很久了。在册子前面几页。
没有被划掉。
又往下找。苏蔓。找“苏”。翻了好几页,找到了。苏蔓。两个字,写得圆圆的,很秀气,像小姑娘的字。墨水比老陈的浅一点。
也没有被划掉。
江屿。找“江”。找了很久,没找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江屿的名字,不在这本册子上。
她停住了。
江屿。天天和她一起吃饭,坐在凉亭里看书,话很少,书签是一片银色的叶子。
他的名字,怎么会不在?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真的没有。江屿这两个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她想起前几天,她在藏书室里找沈知微、江屿、苏蔓、老陈的书。一本都没有。那时候她以为,他们的书可能在更里面的地方。
现在这本册子上,也没有江屿。
想起那天下午的露台。江屿坐在藤椅上,手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建筑史》,风刮过去,书页纹丝不动。他问她:“你来了多久了?”她答不上来。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说:“记不清,就别数了。”
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他是在安慰她。
要么他根本不在册子上。
要么那一行也被划掉了,划得比谁都干净,连一道划痕都没剩。
她翻过那一页,又翻回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江屿,是什么人?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继续翻。她想找沈知微的名字。
沈。一页一页找。找了很久。
没有。
沈知微的名字,也不在。
手指攥紧了册子的边角。牛皮纸很硬,硌得指腹发疼。
沈知微和江屿,都不在这本名册上。
那他们……是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沈知微手腕上那行褪色的字。想起江屿翻书时,书签银色的光。想起沈知微说“这里会记住你喜欢的一切”。想起江屿说“别太信这里的好”。
他们到底是谁?
深吸一口气,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名字很少。只有几个。墨水颜色都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看。
第一个,不认得。第二个,也不认得。第三个——
呼吸停住了。
第三个名字。三个字。
林晚棠。
是她的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了。
林晚棠。
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上,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水。
墨迹很新,亮得发湿。
像今天早上,才有人刚刚写上去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那本册子还是摊开的。
手猛地缩了回来。
往后退了一步。册子还捧在手里,可她觉得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的名字,在这本册子上。墨水还没干。
她是自己走进来的。她记得自己淋着雨,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犹豫,记得她本来可以不进来。
可现在,她的名字在这本册子上。是她自己的字,她认得。
她想起,她刚来那天,花园里、饭桌上,好像还有别人。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她当时没留心。
翻回前面,一页一页找。找那些没有被划掉的名字。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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