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四钱,木鳖仁两钱,煅龙骨一钱、五倍子两钱......”
“血......嗯?血竭是哪一个?”
“啊啊啊啊好烦!”
地下黑市来客络绎不绝,因此客栈颇多,其中最上乘的方属逍遥驿的天字号房,只是这间素日里由于价钱昂贵而鲜少上客的房间,在此刻这个最普通不过的夜晚,却是灯火彻亮,通夜长明。
画时眠对着桌上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草药,一个头两个大。
早知道从前代掌门教她医术的时候她就好好研读,不贪玩走神了。
这下好了,连个最简单的金创药都配不出来。
画时眠挫败地抓抓头发,扭头看了看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卓映雪,下意识就想搭上他的脉,在最后一刻蓦地反应过来,指尖生硬上移,改探他的鼻息。
呼吸虽微弱,但好在还活着。
他果真如师父所说,是个缺了心窍的人,自然也就没有脉象。
方才这黑市的掌事何大人说要给他找个郎中,吓得画时眠一口回绝了,借口自己颇通医术,只要了些草药和纱布,连同一点吃食,便摆摆手,轰走了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一帮人。
这要是让人发现还了得,不得把他当成怪胎抓去研究。
只是画时眠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这瘦瘦小小还没她高的男孩儿竟是魔阴之物。
这明明怎么看,都与凡人无异嘛。
画时眠凭着记忆又抓了几味药,研磨,捣碎,细细敷在卓映雪每一处伤口上,用纱布简易地包扎,又用夹板接上断骨,算是尽人事。
至于他什么时候醒过来......或者说还能不能醒过来,就全凭天命了。
做完这一切,陡然放轻松的画时眠才发现身上到处青一块紫一块,钝痛叫嚣着漫上来,疼得她龇牙咧嘴,泪眼蒙蒙。
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身子处处细皮嫩肉,哪儿经得起她这样折腾。
画时眠对着铜镜边给自己上药边小口倒抽凉气。
不知师父是如何做到的,竟能找到与她姓名相貌甚至资质都一比一复刻的存在,将她的魂魄换了进去。
袭无宗大名名扬四海,素有“天下第一宗”的美誉,哪怕是前世被师父收养后从未踏出过云台谷半步的画时眠也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听说过这袭无宗里竟也有个“画时眠”。
云台虚白避世百余年,消息闭塞不知迭代也是常事,画时眠并未深思,只是心头一时涌上歉然与愧疚,不为她自己,为的是这原主。
她继承了原主这九年来全部的记忆。
身为天下第一宗宗主独女,原主俨然一副被宠坏了的矜贵小姐模样,脾性倨傲娇蛮,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原主这九年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世间奇珍难搏她一眼垂怜,万宗献宝也只作妆台闲物。
两岁时开口喊出人生第一声爹,那位人前向来端方持重的衔日仙君泪洒百宗大比,当场开炉炼制共计三千枚启慧丹,赐予麾下新生幼儿。
五岁时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一”字,衔日仙君豪掷千金,寻来薄薄一片扶桑神木装裱,至今仍悬在伏龙殿,“千金一字”传为美谈。
八岁时因喜折纸,随手扯下衔日仙君案上厚厚一叠仅一张便价值连城的天蚕云丝符折成小船溶于水中,仙君便吩咐下面月月制符百张,专供她折着玩。
往日种种,一切都终于九岁时窥天隙、鉴神初那日。
画氏后人,无不天隙极佳,代代传奇,衔日仙君画祺安幼时更是在鉴神初仪式上被赐予太初境满境的超凡天隙,轰动整个修真界,成为万年来最有可能飞升成神的存在。
按说虎父本无犬女,因此在原主鉴神初当日,天下修士皆屏气凝神,等待奇迹出现。
可结果令所有人始料未及,连凡人尚有一分引气之机,原主却似天隙全封,灵窍绝尘,连最末等的四象境九阶也未至。
难以忍受此等打击,原主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便被她钻了空子。
也不知原主的魂魄被赶到哪里去了,这副躯壳里如今只余画时眠一人的三魂七魄,再无其他。
画时眠边啃苹果边消化着原主的回忆,说来也巧,她也是在九岁的时候被师父从木桩旁捡回云台虚白的。
据师父说,她就像一只瞎了眼的兔子,为躲避黑熊一头撞在木桩上,撞碎了记忆,连自己叫什么也浑浑噩噩说不上来,这名字还是师父为她取的。
笔落光阴驻,画台听雨眠。
师父......
口中脆甜的果子顿时浸润苦涩咸腥的液体,画时眠按住眼眶,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小声啜泣。
卓映雪就是被这抽抽搭搭声吵醒的。
昏沉间,浓郁的药香裹挟着果香萦于鼻尖,久未弥散,就连周身的伤痛仿佛也被这奇妙的味道抚平。
“卓映雪,你千万不能死啊。”
“卓映雪,你怎么还没醒啊。”
“卓映雪,你身上疼不疼啊。”
“卓映雪......”
女孩儿断断续续的稚嫩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念叨,随同回忆不断闪回。
李二、赤狐、短刃。
残肢、狐尸、碎肉。
“卓映雪,我是来救你的!”
最终定格在小小的甜柿上。
他手指轻颤,猛然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通红的清瞳,纤长羽睫上还挂着几颗浑圆泪珠。
视线逐渐下移,女孩儿手里正执一把匕首,距他面庞不过分毫。
烛火摇曳,熟悉得令人心惊的寒光一闪而过,与妖兽搏杀多日汲取的战斗经验使卓映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意识地抬臂格挡!
——却忘了眼前站着的是脆弱得不及一根羽毛的女娃娃。
“哎!”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匕尖上串着的雪白苹果块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桌腿边。
画时眠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大惊失色,却一时间躲闪不及,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柜上,零散书籍像天女散花一样落下来,每一本都不偏不倚把她砸了个正着,砸得她抱头鼠窜。
这是什么怪力啊!
他这条手臂不是断了吗,怎么还能行动自如!
“我的苹果......”
画时眠从书堆里钻出来,第一眼先去看卓映雪。
男孩儿已经强撑着坐起,那条刚绑上夹板的手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下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用那双深潭一样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里面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充斥着冰冷淡漠的警惕与审视。
画时眠责备的话语哽在嗓子眼。
她慢慢蹲下,捡起那块裹满了灰的苹果,吹了吹,当着他的面塞进自己口中,鼓着腮帮子咕哝不清:“看,没毒的,我就是......想给你吃点东西。”
卓映雪眸中阴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上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第二天就转手把他卖到了这里。
那些自诩名门世家的王公贵族,只会视他这种下等人的命如浮萍,一味拿他取乐。
真真是虚伪至极。
可空中随即传开浓郁香甜的苹果味使他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吞了一口口水。
画时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干脆端起一盘子吃食,挨个儿咬了一口,放在床头小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喏,现在信了吗?”
卓映雪不语,眼神也没有丝毫软化。
两人僵持半晌,久到画时眠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哑巴的时候,他终于有所行动,却不是画时眠希冀的那样捧起餐盘大快朵颐。
他拖动残躯想要翻身下床,被画时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好在这一次卓映雪努力克制住了掀翻她的条件反射,疏离的目光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比玄铁锁链更坚硬的隔阂。
“你最好别乱动,我可不敢保证还能再误打误撞配出止血疗伤的药来,”画时眠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就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珍惜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吧。”
卓映雪不为所动,仍与她暗暗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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