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按照小说的顺序继续推进。山田导演的意图很明确——让新治和初江的感情,在镜头前自然地生长。不是靠技巧,是靠时间。潮子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每天穿上初江的衣服,站在初江站过的地方,做初江做过的事。
但她慢慢发现,桐生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了,是深了。像海,表面还是那样安静,但底下的水流不一样了。
第三场戏:新治来到沙滩找丢失的钱袋子,遇见了初江,新治询问关于安夫的事情。
新治蹲在沙滩上,那个装着他半个月工钱的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他一边找,一边想着安夫要去做宫田家上门女婿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不愿再见到那个少女。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见了,心里的刺扎得更深。
初江从远处走过来。她换了干净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蜜色的皮肤。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那是世间最纯真蓬勃的少女。
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沙滩上,低着头,像一棵被海风吹弯了的树。
“你的钱袋,”她说,“掉在沙滩上了。我已经送到你母亲手里了。”
新治抬起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那颗痣像一粒被烧熔了的琥珀。她的眼神,安安静静的,像这片海。他心里的那根刺忽然软了。不是消失了,是软了,软到不扎人了。
“川本家的安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被沙子磨过的,“要上你家做女婿,是真的吗?”
初江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她笑了。不是抿着嘴的、矜持的笑,是毫无防备的、整个人都在抖的笑。她笑得弯下腰,笑得蹲在沙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新治愣住了。他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她的鼻尖那颗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他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想让她别笑了。她没有停,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沙地上。沙子软软的,摔不疼。她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啦,怎么啦?”他弯下腰,脸凑近了。
少女从笑声中慢慢收住,抬起眼睛,仔细看着他。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水光,亮晶晶的。
“傻瓜,净胡说。”她说。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全是谣言。啊,好难受啊,我笑得这里都疼啦!”少女按住胸口,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东西——是试探,是那种“你敢不敢”的笃定。
“你给我按按,到好过些。”她就是这样胆大、纯真的少女。
他们能彼此感受到身上潮腥般的味道——海水的咸,沙土的涩,还有两个人皮肤下面散发出来的、温热的、活生生的气息。
潮子的内心在那一刻是复杂的。这是她第一次吻健一郎以外的人。镜头对着她,灯光打在她脸上,几十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说着初江那些坚定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试探话语,但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羞。那种少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羞。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她告诉自己,这是初江。初江不怕。初江敢。
桐生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温温的,带着海风咸咸的味道。和健一郎不一样。健一郎的吻是笨拙的,是横冲直撞的,是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不敢松手的。桐生的吻不是。他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也是桐生的银幕之吻。他后来回忆这场戏,说他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抖,很轻的抖,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只是轻轻一点,就离开了。不是不想多停留一秒,是不敢。他怕自己会想要更多。
嘴唇分开的时候,潮子睁开眼睛。她的脸红了,不是化妆的效果,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那种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山田导演没有喊“卡”。他盯着屏幕,没有出声。他等那个红从她的脸颊褪到耳根,再从耳根退到脖子。他等桐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催。他知道,他们需要这一点时间来从初江和新治的身体里出来。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沙子吹起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分别的时刻到了。新治望着初江先走。她站起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沙,头也不回地走了。工作服的衣摆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沙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刚打算转身,余光瞥见远处沙地的船后面上有一道影子——是她的,她没走。
“影子露出来啦!”他喊了一声。
远处的少女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一僵。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羞涩,还有一丝被拆穿了之后又气又笑的恼。她咬了咬嘴唇,弯下腰,从船后面奔出来。穿着条纹工作服的姑娘,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头也不回地朝沙滩的另一头跑掉了。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木屐踩在沙子里,陷进去又拔出来,陷进去又拔出来。她跑得很快,快到差点摔倒,跑了几步稳住了,继续跑。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沙滩上一晃一晃的,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新治站在原处,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四场戏在灯塔长夫人家的客厅。
新治拎着鱼篓站在灯塔长家门口。鱼是父亲让他送来的,说是刚打上来的,趁新鲜给灯塔长家尝个鲜。他敲了门,灯塔长夫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绽开了笑。
“是新治吗?太感谢了,孩子她爸,久保君送鱼来啦!”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新治,目光里带着村里长辈看晚辈的亲切。
灯塔长从屋里走出来,接过鱼篓,拍了拍新治的肩膀。“老是麻烦你,谢谢啦!进来坐坐,喝杯茶再走。”
新治还没来得及推辞,灯塔长已经侧身让开了门,手掌往屋里一引,语气爽朗:“快请进,快请进!”
新治脱了鞋,踏上榻榻米。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干净。他往里走了两步,抬起头,看见了初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新治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就那么一秒,两个人都在笑。
夫人猛地回过头,目光在初江和新治之间来回跳了两下,眼睛亮了。“怎么,你们认识?”她拍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之后的兴奋。“村子太小啦!那更好,新治君,快请进,坐下说话。”
“哎,还有啊,”夫人忽然拍了一下手,眼睛亮亮的,“东京的千代子来信了,特地问候新治呢。千代子想必是喜欢上新治君啦!这不,春假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可来玩啊!”
新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夫人,我……”他顿了顿,站起来,“我想起还有活儿没干完,得走了。”
夫人愣住了,还想挽留,新治已经低着头往玄关走了。
初江也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矮桌上。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说,语气平静。
新治在女儿坡的拐角等着她。他躲在坡上的树丛后面,看着她从石阶上走下来。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远处的小岛染成灰蓝色。她走得很慢,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
他想吓唬她一下,从树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了。不忍心。他把手指圈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笛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像鸟叫。初江没有回头。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初江!”他喊了一声,从树丛后面站出来。
她还是没有回头。他赶上去,跑到她前面。她低着头,不看他的脸。石阶被海风吹得光滑,她的木屐踩上去打滑了,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手里的手电筒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下石阶,掉在草丛里。他一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扶稳。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抱在怀里。
“摔着没有?”他问。
她摇了摇头。他像个大哥哥,用手帮她拂去膝盖上的土。
“你一直在生谁的气啊?”他认真地问。
初江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旁边。
“还不是千代子。”她的声音很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瓜。”他说。
“你们没什么吗?”她终于转过脸,看着他。
“根本没什么。”他说。
两个人在石阶上并肩坐下来。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远处的小岛染成灰蓝色。
新治说着自己的心愿:
“我要有朝一日买一只帆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挣钱让母亲过好日子。老了也要回这座岛上享清福。不论航行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座岛。大海啊,它只给这个岛送来有益的东西,保护小岛留住一切美好和善良的东西。我要永远忠诚、认真地干活,做一个表里如一、充满爱心和勇气的男子汉!”
他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对自己发誓。
初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潮子她看着桐生说那些关于海、关于孤帆、关于要当一个表里如一的好男儿的话,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新治,是健一郎。他也是这样,在海边捕鱼,在码头上补网,想去船厂的铁皮棚子里学电焊。他说过,他要造一艘自己的船,能开到东京去的船。不是为了去东京,是为了开得远一点,远到能看见她站的地方。他没有新治这么会说话。他不会说“大海只给这个岛送来有益的东西”。但她知道,他心里也有那样的愿望。想保护一个人,想让她过得好。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她是初江,初江不会想起健一郎。初江只会看着新治,听他说话,然后在心里说:这个人,值得托付。她让自己成为初江。她的手上还有小时候在渔村留下的茧子,她的脚上还有被礁石割破的印子。她是潮子,她从海边来。所以初江的感动是真的,是她的。她分不清了。她也不想分清了。
潮子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眼泪,是风吹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桐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刚才眼眶红了。”他说。
“风太大了。”她说。
下一场戏在泉边。这是小说里安夫企图侵犯初江的场景。
剧本上写着:安夫趁初江一个人在泉边打水的时候靠近她,想要侵犯她。初江反抗,抓起地上的沙子扔向他。一群黄蜂从旁边的蜂窝里飞出来,蜇了安夫,初江趁机逃走。
拍摄这天,天气很好。泉在岛的另一边,从剧组驻地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上面长着绿色的青苔。潮子蹲在泉边,手里拿着水桶。扮演安夫的演员比桐生大两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点坏。
“开始!”
潮子蹲在泉边,把水桶放进水里。水桶沉下去,咕咚咕咚地响。她把它提上来,水从桶边溢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初江。”安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黏黏的。她的后背一下子僵了。那个声音让她想起酒肆里的那些男人——喝醉了酒,歪歪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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