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一郎的父亲站在门口,叼着烟,眼神平和,似乎对潮子的到来并不惊讶。他朝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健一郎这个时间应该在海边。
她沿着通往海岸的小路往下走。石子路硌着她的脚底,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在想,这个时间在海边,他每天到这里来只是坐着看海?是不是在看东京的方向,还是在想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欠他一个解释,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太残忍了。说“你不要等我了”?太像施舍。说“我们还是朋友”?太轻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她只是往下走,往海边走,往那个她离开三年、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走。
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叠好的工装,安静地放在礁石上,像一张没有写地址的明信片。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件衣服是健一郎的。她把手里拎着的鞋放在沙滩上,赤着脚往前走。
海面上有一个人在起起伏伏,那张坚毅俊朗的脸在暮色里时隐时现——是健一郎。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游向大海深处,看着那颗高昂的头,看着那个起起伏伏的身影在浪里时沉时浮。
夕阳的血色铺在海面上,碎光流动着,像无数片被撕裂的金箔在波浪间浮沉。那孤独的景致,让她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看着看着,他忽然不见了。海面很平,夕阳的碎光还在流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等了一会儿。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那片海面依然平静,只有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没有人冒出来,没有人打破这种静谧。
“健一郎?”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海浪声,风声,她的心跳声齐鸣。
“健一郎!”
她往前跑了两步,海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她盯着那片海面,等那个头冒出来。一秒…两秒…三秒。海面还是平的。
她脱掉外面的衬衫,扔在沙滩上,然后一头扎进了海里。
海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十月骏河湾的水裹着她的身体,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进皮肤。
她不管,她拼命地划水,手臂一下一下地往前伸。裙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像有人在拽她,她没有停。
夕阳在慢慢消失,天边的橘红色正一寸一寸地被灰蓝色吞掉。她游出一段,停下来,四处张望。
“健一郎!”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被海风吹得散了一半,“健一郎!你在哪儿!”
四周只有海水的流动声,她继续往前游,手臂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几乎是在哭喊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一遍一遍地蹦出来,像是她唯一会说的词。海水灌进她的嘴里,咸的,涩的,和她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水声。她转过身,健一郎从水面冒出来,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潮子。”
她愣了一瞬,然后她游过去,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伸手捶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闷在海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你要死了……”
然后,她用力把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又由脸颊滑动到了脖子。这不是吻,她只是在确认,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没有从海面上消失。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咸咸的。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她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们从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潮子的白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薄薄的布料几乎成了透明。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沿着脖子、锁骨、手臂,一直流到指尖。她没有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健一郎。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别处。他弯腰捡起那件叠好的工装,抖开,披在她肩上,布料粗糙,带着机油的味道。
他们走进海边那间废弃的小木屋。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健一郎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着干柴,火光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晃来晃去。
潮子蹲坐在火边,双手抱着膝盖。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干燥的沙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白裙子贴着身体,玲珑的曲线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健一郎背对着她,蹲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海。他看不见她,但她能看见他的背——宽宽的,黝黑的,肩胛骨的线条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脊背像一堵墙,能挡住海风,能挡住海浪,却挡不住她即将离开这件事。
“健一郎。”她说。
他没有回头。
“我回来了,你不想看看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让他看她,也许只是因为他差点在海里消失的那一刻,她怕极了。
而在木屋里的这一刻,她没有想清源,没有想东京,没有想任何未来。她只想到他,只想让他看清她,只想让他抱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回来了。
那个人是健一郎——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她没有抓住,也不敢抓住,她没想后果,她只是怕了。
怕他沉进海里再也不出来,怕她游过去的时候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海面。
如果那个人是健一郎,如果他此刻转过头看她,如果他伸手把她拉近——她不会躲。她甚至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只要,只要别让他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沉,沉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我怕自己看了,就再也没办法让你走了。”
潮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潮子。”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马上就要回东京了。我……我只有这个渔村,只有造船厂学徒的身份,只有这个什么都不变的地方。如果我看了你,我就有了不该有的念想。我就会想,也许你还能留下来。但我知道,留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敢看。我怕看了,自己会变成你的负担。”
潮子站起来。水从她的裙子下摆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干柴旁边。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了他。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他的皮肤是凉的,被海风吹了许久的凉。
“你不是我的负担。”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从来不是。”
健一郎的身体僵住了。
“你看着我。”潮子说。他总是这样,他不要她回报什么,他甚至不需要她记得。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这个渔村的海岸线一样,永远在那里。浪拍过来,它在那里,浪退下去,它还在那里。
他没有动。
“健一郎,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身。
火光落在他们身上。她的白裙子贴在身上,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她的身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浅浅的凹陷往下滑。她的脸颊被火光映得发红,嘴唇微微颤着,眼睛里全是水光。
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从她柔嫩的脸颊慢慢滑到下巴,指尖划过那颗小小的痣时,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十年的眼睛,如今已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多了几分妩媚和成熟,像秋天的湖水,美丽而安静。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潮子。”
月光笼在他们身上。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年前她是一颗青涩的果实,涩的、硬的、还没熟透。现在她是一朵新生的玫瑰,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属于她的、独特的香气。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孩了,她更远了,也更美了。
“我去看你的春琴了,”他说,声音很轻,“潮子很像一位大小姐,很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
“你已经是……一位很优秀的演员了。”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
“继续往前走吧,潮子。”
潮子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我会记得,”他说,“你在这个渔村的样子。”
他把她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然后把披在她身上的工装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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