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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小说:

[电影]昭和美人

作者:

霞之彼方

分类:

现代言情

七月的东京,暑气蒸腾。

正式拍摄开始了。

“晴空霹雳”这个动作,光是练习方式就让她想哭。

“晴空霹雳”——这是小鹿纯子的标志性扣球绝招,作为《燃烧的青春》改编自石森章太郎同名漫画的作品,这样的必杀技天然带着二次元特有的浪漫和夸张——高高跳起,在空中完成前空翻,利用离心力将球狠狠扣下,扣球点高,力量大,威力凶得能把对手打得人仰马翻。

剧组为了拍出这个效果,把动作拆成了起跳、前空翻、半空中击球、落地四个部分,分镜头拍摄再剪辑合成。

起跳好办。前空翻不行。

潮子没有体操底子。她在静冈渔村的海边跑过、跳过、爬过礁石,但她从来没有头朝下翻过去过。动作指导让她先在海绵垫上练习团身前空翻。第一次尝试,她抱膝不够紧,翻到一半身体散开了,后背和臀部重重地砸在垫子上——动作指导一直在旁边护着,用手托住她的后颈避免受伤。但那一砸还是让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趴在垫子上,喘不上气。

“不行,再来。”

她把下巴收进去,抱膝,翻。

这次翻滚的动作连贯了一些,但落地时肩膀重重地砸在垫子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记住这个感觉,”动作指导说,“到时候会用到弹簧垫,但动作本身的肌肉记忆必须你自己练出来。”

弹簧垫能帮她跳得更高,但不能替她完成空翻。潮子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在别人休息的时候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拍了第十几遍的时候肩膀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疼还是烫。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可以不经思考就完成翻滚动作了。

除了空翻,还有进行基础体能训练。编导说既然是为迎接奥运会,那么演员们也得拍出运动员该有的精神状态,该练的动作都得练练。

折返跑。二十米线,来回冲刺。一组接一组,直到双腿发软、呼吸像从胸口被人生生拽出去。

弹跳训练。教练让她站在弹簧垫上做原地纵跳,一遍又一遍地跳,直到小腿酸胀得像灌了铅。夜里回到高桥女士家,脱掉长裤才看见膝盖以下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她用热毛巾敷着,毛巾拿下来的时候皮肤上是一片一片的红斑,碰一下就疼。

但第二天还是继续跳。

“你疯了吧。”橘杏有一次在电影学校看到她小腿上的淤青,倒吸一口凉气。

潮子把裤腿放下来,咧嘴笑了一下:“这样才能成为小鹿纯子啊。”

橘杏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管药膏递过来。“这个活血化瘀的,拿去用。”

“谢了。”

腿部的肌肉拉伤是在第三周出现的。

那天下训后,潮子从左大腿内侧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划了一下。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原地坐了两分钟,等那阵痛过去。

这种拉伤在几天后又发作了一次,这回是右腿后侧。热毛巾敷了又敷,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裹着纱布继续练。

正式开拍是在七月中旬。

潮子每天的训练量没有减少——白天拍摄,收工后还要继续练习那些还没完全掌握的动作。

那天拍的是一场救球戏。

球从对面飞过来,角度很刁,速度很快。

潮子盯着球的轨迹,压低重心,猛地蹬地扑出去。

她的双手插到了球的下方,指尖触到了橡胶的质感——碰到了。她在心里想,有了。

但接下来身体失去重心,惯性带着她向前冲去。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让肩膀先着地。

来不及了。

下巴先磕在了地板上。

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牙关撞击的声音——上牙和下牙猛地磕在一起,震得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钝痛从下颚蔓延到整个面骨,像有人拿钝器从下巴往上砸了一锤。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生理性的,根本控制不住。

“浜田!”导演的声音。

“潮子!”有人跑过来。

是中原步。她在剧中饰演夏川由加——小鹿纯子的队友,那个能接住“晴空霹雳”的宿命对手,也是戏里戏外都和潮子有最多交集的女演员。

她比潮子大不到一岁,去年才从广告模特转行。剧组的人都叫她“步酱”。她的眼睛温柔又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慌。

她第一个跑到潮子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潮子的肩膀上。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几个饰演白富士排球队队员的女孩子,她们围成一圈,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嘴,转头去喊队医。

潮子趴在地上,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那一下摔得太重了,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眼前的画面在晃,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中原没有等她回答。她把手伸到潮子的手臂下,轻轻托着她,帮她慢慢翻过身来。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潮子仰面躺着,摄影棚的灯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中原的脸就在她上方,眉头紧紧皱着。

“能坐起来吗?”中原问。

潮子点了点头。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用了力,但下巴一使劲就疼得眼前发白。中原赶紧扶住她的后背,帮她靠着垫子坐稳。

小林递过来一条湿毛巾,中原接过来,轻轻擦掉潮子脸上的汗水。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肿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中原没有说话。她的手停在潮子下巴旁边,悬在那里,不敢碰。

队医从人群里挤过来,蹲在她面前。

“手拿开,我看看。”

潮子慢慢把手放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她知道自己的下巴尖已经肿了起来。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整片都在发烫。

队医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下颌骨两侧,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按到左边的时候潮子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骨折的那种剧痛,骨头应该没事,但软组织挫伤不轻,下颌关节也受到了冲击。

“牙齿能正常咬合吗?”

潮子试了试。上下牙能对上,但咬紧的时候下巴外侧疼得厉害。

“张嘴,慢慢来。”

她试着张嘴。只能张开不到两指宽,再大就疼得钻心。队医让她左右移动下颌,她动了一下,能感觉到关节在响,但还能动。

“应该没有骨折,”队医说,“但下颌关节受了冲击,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这两天别吃硬东西,别张大嘴,尽量少说话。”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瓶外用喷雾,在潮子的下巴下方喷了几次。一股清凉的药味弥漫开来,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每天喷三到四次,促进消肿散瘀。”队医把药瓶递给她,又给了她几片口服的消炎药,“饭后吃,三天之内冰敷,每次十五分钟,间隔一小时以上,三天后改热敷。如果一周后还不见好,去医院拍片子。”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冰袋。

潮子把冰袋按在下巴上,那股钻心的凉意把里面的肿胀感中和掉了。

她坐在场边,膝盖上还贴着早上新换的药膏贴布,手里攥着那瓶喷雾。

导演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

“今天先收工,”他说,“回去休息。明天放你一天假,别来了。”

“我可以拍。”潮子说。话含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因为下巴不敢动。

“这是命令。”导演站起来,“小鹿纯子要是下巴肿成这样,观众还以为她被人打了。消肿了再来。”

导演语气有点强烈,但却包含着对潮子的担心。

潮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下巴疼得她放弃了。她最终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高桥女士家,潮子对着洗手池上面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比白天更肿了,整片都是肿的,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粗了一圈。她用喷雾喷了几下,凉意渗进肿胀的皮肤里,刺痛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然后重新把冰袋敷上去,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高桥女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雑炊过来,放在她面前。米粒煮得软烂,蛋花和出汁的香气混在一起,热气扑在她脸上。

“下巴都这样了还拍什么戏。”高桥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震着她似的,把筷子和小勺子摆在她手边,“剧组不知道用替身吗?非要你自己往地上摔?我看了都心疼。”

潮子接过碗,掌心贴着温热的碗壁。她垂下眼睛,声音含在嘴里,含糊但认真地说:“谢谢您……又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她顿了一下,又说:“剧组的队医看过了,说是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了。不碍事的。”

高桥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用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雑炊送进嘴里。潮子咀嚼的时候下巴疼,只能慢慢地抿,把软烂的米粒含在嘴里,等它化开再咽。一碗雑炊吃了快半个小时,吃到后面已经温了。

吃完之后,高桥把碗洗了,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下巴的疼痛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下午摔下去的那个瞬间。球飞过来的角度,她扑出去的速度,手指触到球的那个感觉——然后一切失控。

明天导演让她休息。

她应该休息的。

但她脑子里已经在想,后天回去之后,那个救球镜头要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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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潮子出现在电影学校的时候,脸上的淤青从下巴一直延伸到左脸颊下方。颜色是紫色的,边缘泛着暗红,整个下巴还是肿的,但比刚摔那天好了一些。队医说的三天冰敷她照做了,每天喷药,消炎药也按时吃。淤血正在慢慢散开,但离“消退”还早得很。

她从后门溜进来的,想透透气,本以为这个时间走廊上不会有人,但石川凛恰好在天台上。

她推开天台的门时,他已经在了。靠着栏杆,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头发遮着半只眼睛,那双锋利而冷的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然后定住了。

他看着她下巴上那片淤血。

潮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天台上很安静,阳光有点晃眼,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是横滨特有的那种闷热。

石川把烟掐灭了,慢慢侧过身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下巴上那块淤血的边缘。那只手的力度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但潮子的下巴本来就肿痛不已,这种轻触也让她的肌肉不自主地抽缩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丝压抑的紧绷。

潮子还没开口,他又说了一句:

“不像是被别人打的——是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

他基本确定,还带着那种石川特有的冷嘲意味,但今天这层嘲笑底下透着别的东西——潮子没来得及分辨,先抬手“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拍掉了。

“疼。”她说。

石川的手缩回去,但没有收回来,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拍戏摔的,”潮子尽量不动下巴,话含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救球的镜头,一镜到底,没控制好。”

石川没说话。

潮子继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念含着一口水:“人飞出去了,球没救起来,下巴先着的地。”

石川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淡而锋利的眼睛,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水光。

“真拼。”他说。

停顿片刻。

“你非要这样和自己过不去?”

潮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视线从石川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我是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呐,”她说,下巴不动,而所以只好将每句话的字尾含糊吞掉,“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我还算什么呢?”

石川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她的头顶上。

力道很轻,像是放了一片叶子在那里。

这个动作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就开始了,和告白无关,它只是一个无声的安慰:放轻松,你很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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