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潮子在咖啡店里忙了快两个小时。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净放进托盘,解下围裙,跟典子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后面的小储物间。
她换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浅浅的蓝绿色,像春天里湖水的颜色,在储物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白色的娃娃领乖顺地伏在锁骨上方,袖口的白色镶边配着两颗精致的小纽扣,腰带收紧了腰身,那个方形的金属扣在腰间微微发亮。裙摆是A字形的,从腰线开始缓缓展开,一直到小腿中段,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她对着储物间里那面小镜子转了半圈,裙摆轻轻旋开一道弧线。
她推开储物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典子正靠在吧台旁边擦咖啡机。典子抬起头,擦机器的手停了下来。
“真漂亮。”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去约会吗?穿成这样——肯定迷死那个棒球小子了。”
“不是啦。”潮子把小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就是去看清源君训练。他说下午有训练,我去给他送汽水。”
“那你这往操场旁边一站,不是让一群男孩子无心训练了吗。”典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先走了!”潮子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咖啡店,门上的铃铛晃得叮叮响。
从涩谷到开成学院,需要坐东横线再换乘一次。周六下午的电车不算挤,她靠着车窗站着,裙摆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拂过膝盖。窗外的街景从涩谷的繁华渐渐变成安静的住宅区,银杏树在四月的阳光下闪着嫩绿的光。下了电车,她在站台出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一下,买了两瓶波子原味汽水。她把汽水放进帆布包里,沿着通往开成学院的那条坡道往上走。
开成学院的棒球场在校园的东侧,旁边是一排老旧的看台。潮子走到看台边上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蜂蜜色。她扶着看台的围栏往下看,然后愣住了。
几十个少年,每个人都是寸板头,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白色九分裤,深蓝色高筒棒球袜从脚踝一直拉到膝盖下方,束在裤腿外面,护膝绑在膝盖位置。上身是深蓝色T恤,肘部绑着护腕。
他们不知疲倦地奔跑、扑倒、挥棒,喊声此起彼伏——“来了!”“好球!”“快跑!”在漫天尘土中交织成一片嘶哑的交响。有人在外野的草地上飞扑接球,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落地之后滚了半圈又爬起来,手套里攥着球,裤腿上全是土。
内野的球在一连串干脆的撞击声中飞快地流转,从一个人传向另一个人,从一个人飞向另一个人,从一个人滚向另一个人,潮子来不及看清是谁传的,只听见手套接球的脆响在空气里,一声接着一声。
打击笼里,金属球棒击中球的脆响炸开,球飞出去的抛物线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整片操场被汗水的气味笼罩着,混着泥土和草地的气息,每一次喊声都像是在宣誓什么。
那些少年没有一个人停下,没有一个人偷懒,他们把十七八岁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投进了每一次挥棒、每一次冲刺里。
然后她看到了清源。他站在投手丘上,穿着和其他人同样的训练服,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
手套举到胸前,手指握在球的缝线上,微微转动了一下球的角度。
他的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格外专注。抬腿,转体,手臂挥出——这一个动作他做过上万次,从手腕到肩膀的每一个关节都已经形成固定的轨道。球从他指尖飞出去,走出一条平直而精准的轨迹,砸进捕手手套的声音比任何一个人的都要重。
下一球,外角。捕手把手套往外移了半寸,他把放球点往那个方向微微一偏,球旋转着飞出去,准确地落进捕手指定的位置。再来一球,内角低。
他调整了握球的缝线角度,手臂挥出的轨迹和刚才没有区别,但球飞到本垒板前时忽然微微下沉,擦着好球带下沿钻进捕手手套。捕手接住之后停顿了半秒,把手套往空中一甩,朝他喊了句“漂亮”。
他点了点头,用手指在球缝上轻轻转动,调整握法。然后抬腿,转体,手臂挥出——又是一球。
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已经冲刷了几万遍的水道,每一遍都和前一遍一模一样。
然后他摘下投手手套,走到场边,拿起靠在围栏上的球棒。
潮子扶着围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以为他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投手组的人退到旁边,打击组的人开始准备。
清源走进打击笼,把球棒在肩上搁了一下,调整站姿。他站的是左打席。
潮子眨了眨眼。她在投手丘上看他用右手投了那么久的球,现在他站在本垒板另一边,左手握在右手上方,整个身体的角度都变了。
投球机吐出第一球。他没有挥棒,只是用眼睛跟了一遍球的轨迹。第二球,外角低,他挥了——球棒擦着球的下沿飞过去,球滚向一垒方向。他直起身,把球棒在肩上轻轻敲了两下,重新调整站姿。第三球来了,内角偏低,几乎是膝盖的高度。他的重心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然后球棒从下往上捞起来,不是平挥,是一记近乎高尔夫挥杆的“捞打”,利用投手本身的核心力量和手腕爆发力,把低角度的球硬生生轰出去。
金属球棒击中球的瞬间发出一声爆裂般的脆响,球飞过内野,飞过外野手后退的脚步,落在中外野最深处的护栏附近。
他直起身,把球棒搁在肩上,看着球落地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每一次击中球心之后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潮子站在看台上,围栏的横杆被她握得微微发烫。她在摄影棚里见过很多种“光芒”——镜头塑造的、灯光打出来的,但此刻在棒球场上,清源幸司浑身上下往外溢的自信,是她见过的所有光芒里最纯粹的一种。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是重重的、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的声音,比她在这个操场边听到的任何一次击球都要响。
她被这个人身上那种纯粹的、不服务于任何人的光芒击中了。
这种心动不混淆任何人,不依附任何角色,它只是潮子自己的。
她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稍作休息的时候,几个男生聚在一垒旁边的长椅上灌水。一个剃着寸头、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的男生一边拧水壶盖子一边对清源说:“幸司,刚才那个滑球也太不讲道理了——那种角度掉下来还能擦着好球带,打者脸都绿了。站上打击区,第三球直接轰到中外野最深处。又投又打,你这人还有不会的吗?”
清源靠在长椅边上,手套搁在膝盖上,喝了一口水。“当然有。比如本垒打——我还没在正式比赛里打出过。”
“那不是迟早的事。”创可贴男生把水壶往旁边一搁,“等你轰出去了,记得请我们吃拉面。”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看台的方向。他拧水壶的动作停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男生。“喂,翔太。看台那边——有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已经看我们训练很久了。”
几个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翔太把水壶放在长椅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我也看了一会儿了。她确实在那里——是被我们英俊的样子迷住了吧?”
“哪里?漂亮女孩子在哪里?让我看看。”另一个男生从后面挤过来。
清源站在投手丘旁边,手里拿着手套,顺着几个队友的目光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潮子站在围栏边上,穿着那条蓝绿色的连衣裙,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短发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朝他挥了挥手。
“哎?朝我们挥手了!”翔太第一个抬起手,用力朝看台挥了回去。
旁边几个男生像被传染了一样,纷纷举起右手挥起来,有人还吹了一声口哨。
寸头创可贴男生摸着下巴,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嘀咕:“感觉很像一个明星啊。像谁呢……”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上那个蓝绿色连衣裙的身影,忽然一拍手,“感觉像短发的浜田——”
话还没说完,教练的哨声响了。
全队开始团队跑操。几十个少年绕着球场外围一圈一圈地跑,步伐整齐,喘息声混着口号的喊声在操场上回荡。
清源跑在第二排靠内的位置,棒球帽的帽檐下露出干净利落的发茬,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被帽檐的阴影截住。步伐稳而有力,每一步踩在地上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潮子站在看台上看着他跑过自己面前,他微微侧了下头,帽子底下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训练结束后,男孩子们发现她还没走。她仍站在看台旁边,臂弯里挂着那个装了汽水的帆布包,沉静而专注地看着操场。
下午的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格外迷人,是那种把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就不会移开的注视。
然后大家发现了另一件事——今天洗澡洗得特别快。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尽,平时最磨蹭的几个人已经套好T恤往外冲了。
“是不是都想看看是哪个幸运儿呢……”翔太一边套上T恤一边自言自语,然后他看到清源已经在扣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了。他有种预感——是他想的那样吗?他快速把裤腰带系好,拎着包跟了出去。
看台旁边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刚才在球场上个个硬朗的少年们,此刻精神亢奋得像换了一个人:“浜田小姐?”
“啊啊啊,浜田桑!”
“请在我衣服上签名吧!”
潮子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了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马克笔,表情有点被吓到的呆楞可爱——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群高中男生心里人气这么高。
她不知道的是,这群少年在高中生活里除了上课就是训练,基本没有和同龄女孩子接触过。更衣室里贴着她拍的《装苑》杂志和电影《潮骚》的海报,有人买过她的写真,憧憬她,悄悄把她的照片夹在训练笔记的封底里。
她一个一个签过去,嘴里碎碎念着“好的”“好的”。
后背留给她弯着腰的,掀起训练服露出隐约腹肌的,蹲下来让她签在头顶帽子上的。每个人都想被她多看一秒,再多看一秒。
翔太站在人群外围,喘着气望向好友的背影,自言自语:“真的在男孩子心里超有人气呢,浜田桑。”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幸司挤进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了潮子的手。
“抱歉抱歉。”清源护着潮子往外退,“签名到此为止。笔是谁的谁拿回去,你们先把训练服穿好再跟人要签名。”
潮子被他拉着手腕,另一只手里还握着被塞过来的笔,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操场外面跑了几步。
清源从她手里把笔抽出来,转身扔给翔太:“帮我还回去。”然后拉着她往校门口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哦——”和口哨声。
翔太接住了那支笔,看着两人的背影,嘴巴张成了半圆形:“还真是幸司啊……”
潮子被他拉着手腕,蓝绿色的裙摆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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