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晚上七点三十分。
朝日电视台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那天的东京下了小雨,涩谷的街头行人匆匆,但凡是能看见电视机的地方——电器店的橱窗、家庭餐厅的角落、写字楼的休息室,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了那块小小的屏幕:
主题曲是轻快的、明朗的,像一阵从海边吹来的风,带着少女的喘息和汗水的气息。歌词从屏幕上滚过:
“痛苦和悲伤,就像球一样,向我袭来。但是现在,青春投进了激烈的球场。嗨,接球、扣杀,来吧,看见了吧,球场上,胜利旗帜迎风飘扬,球场上,青春之火在燃烧!”
画面同时切入——
一匹棕色的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蹄踏在草原上,溅起草屑。骑在马上的少女穿着一件条纹衬衫、牛仔背带裤,左右两边各扎着两个小辫子,剩余的头发披散在肩膀。她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蜜色的光,眼睛明亮,笑容纯真,像一颗刚从海里捞起来的珍珠。
纯子和镇上的人打招呼,和动物“说话”,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但电视机前的观众很快就知道,这份宁静之下藏着什么。四岁起,父亲就对她进行严苛的排球训练。每天,不断跳跃,击打一个悬挂的圆球。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那个球,一下,一下,又一下。汗水沾湿了额发,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她不放弃。正是她的不放弃,透过屏幕,感染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
她用尽全力打碎了那个伴随她多年的圆球。一张纸条从球里飘落——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东京。
父亲冷漠地告诉她:“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你必须离开。”
纯子站在牧场的窗边,满含热泪地望着远处小马山的景色。
“我喜欢小马山,我喜欢牧场,我喜欢这里的一切!你让我离开,这没道理!”她诉说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倔强地瞪着父亲,“你让我走,我偏不!”
她抱着心爱的兔子离家出走,却偶然得知母亲并没有死去,原来那一切竟然是谎言。
她跑去质问父亲,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拿出一张照片。那是白富士高中的照片,也是妈妈曾经就读过的学校。
纯子最终听从了安排。她坐上火车,离开家乡,前往东京去寻找心中的答案。
上野车站,人潮汹涌,纯子拎着行李箱站在站台上。她还没来得及安顿,就被直接带到了体育馆,被迫参加排球队的入队测试。
同样的跳跃,同样的指令,她仿佛又回到了北海道的那个训练场,父亲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不明白,她来这里寻找妈妈,和排球有什么关系。
但她的身体记得反应,那些年复一年的训练,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里。她跳起来,比谁都高;她扑出去,比谁都快。教练看着她,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笃定。
“从现在起,你就是白富士排球队的队员了!”
纯子站在球场中央,周围是陌生的队友、陌生的教练、陌生的城市。镜头环着她旋转,描摹着她的脸——坚定,美丽,却又在此刻展现出一种迷茫。
第一集,结束了。
主题曲再次响起。
东京,世田谷区,丸山家的客厅。
电视机开着。丸山正雄难得今天没有加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却没有落在报纸上。
是女儿坚持要在这个时间打开电视:“爸,今天有一部新剧开播,我们班所有人都在等!”
他“哦”了一声,没有反对。儿子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漫不经心地看着。
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那个骑马的少女出现在屏幕上。条纹衬衫,牛仔背带裤,两根小辫子,蜜色的肌肤在夕阳下发光。
丸山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这不是……几个月前,下北泽警察署里那个女孩吗?帐篷剧场、烤肉店打架、被带进审讯室。她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着。
他记得,他还记得她说过一句话——“等我有出息了,我就接妈妈来东京住。”她说那话的时候,没有丝毫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好的事。
丸山当时想,这个女孩,不容易。
现在她骑在马上,扎着辫子笑着,演一个叫“小鹿纯子”的少女。
他放下报纸,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女儿抱着靠枕看得入迷,儿子时不时喝一口汽水。
丸山盯着屏幕,看着纯子四岁起就被父亲训练排球,不断跳跃,击打悬挂的圆球。汗水沾湿了额发,顺着面颊往下淌。她打碎了那个球,一张纸条飘出来——东京。父亲说,你必须离开。
纯子站在牧场的窗边,满含热泪,倔强地瞪着父亲:“你让我走,我偏不!”
丸山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剧情,好像和她的性格、她的人生,真的有几分重合。
女儿偶尔转头看一眼父亲,觉得奇怪——老爸今天居然把一部电视剧从头看到了尾。他有时候牢牢盯着屏幕,有时候微微点头,一直到片尾主题曲响起,都是一脸沉浸的样子。
“下周五还有吗?”丸山问。
女儿愣了一下。“当然有啊,每周五这个时候。”
“这个演员,”丸山顿了一下,“很出名吗?”
上高中的儿子展现了热情,把汽水罐放在茶几上,随口接道:“那还用说?超有名的好吧。我们班好多人都喜欢她,天天在那说‘浜田潮子好可爱’。”
丸山“嗯”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孩子,挺不容易的,演得也好。”
女儿和儿子对视了一眼。
丸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下周五别忘了。”
静冈县,潮见町。
酒肆后门的巷子里,庆子从邻居家的侧门悄悄溜了出来。
她是去看电视了,看女儿演的电视剧。
庆子走在石子路上,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她伸手擦了擦眼睛,眼眶是红的。推门进酒肆的时候,和代正在擦柜台,抬起头看她一眼。
“怎么了?看闺女演的角色看哭了?”
庆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进厨房了。她想喝一杯消消心中的苦涩,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酒洒了一点在杯沿上。
她想到了潮子当年也是独身一人去的东京。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抱着一个小包裹,坐上了那趟开往东京的火车。
她一定也像纯子一样,在陌生的车站下车,在陌生的街道上找路,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但潮子可没有纯子那样的父亲,没有一个看似冷漠却在暗中推着她往前走的父亲。
她只有她自己。
庆子把食物端到客人面前,低头的时候,眼泪差点落进碟子里。她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
东京,清源家的客厅。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清源幸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汽水,目光定在屏幕上。
清源今晚是特意赶回来的。集训本来要到八点才结束,他跟队长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倒是队友在后面起哄:“清源,你这么着急回去,该不会是追星吧?今天晚上那个《燃烧的青春》首播,女主角可是浜田潮子——就是校园里跟你传绯闻那个!”他没理,但耳朵红了。
前阵子的时候,他们通过一次电话。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说:“下个月,土浦有烟花大会,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他没有提报纸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桐生救美、银幕情侣、火光照亮两个人紧紧相依的照片。
她没有提,他也没有。他只是告诉她烟花大会的日子,她说:“好呀。”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女的俏皮,像小河边的那个傍晚,她说“那我去甲子园看你”一样。
现在他坐在电视机前,屏幕上出现那个骑马的少女——条纹衬衫,牛仔背带裤,两个俏皮的小辫子,漂亮的肌肤在夕阳下发光。
那是潮子。
她演过初江,演过春琴,演过欣也。她在银幕上做过渔村少女、盲眼琴师、帐篷剧场里的反串少年。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是小鹿纯子。
她是那样朝气,那样明媚,那样活力四射。汗水沾湿了她的额头,她的眼睛里没有阴翳,没有扭曲,没有那些复杂到让人心疼的东西——只有信念支撑的光芒。
和欣也完全不一样。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是那个在电话亭里被雨淋湿、眼睛里闪着迷茫的少女?是那个在舞台上反串少年、倔强又脆弱的身影?还是这个在球场上跳跃、笑着、流着汗的小鹿纯子?
他不知道。但无论哪一个,对她都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可能掺杂着一种好奇,一种欣赏,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某种归处的感觉。
“幸司。”
清源猛地回过神来。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沙发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却看着电视屏幕。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笑意。
“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清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妈妈——”
“我什么都没说。”母亲笑着转身,端着茶走回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不是随口问的。她见过那张脸,前两天在幸司房间的书桌上,那天她进去送洗好的衣服,无意间瞥见那本摊开的杂志。
封面上是一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少女,怀里抱着三味线,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最吸引她的不是那过分的美丽,是那个女孩的眼神,像是在注视某个很远的地方,是那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潭水,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下面一定藏着什么。
她好奇,什么样的女孩,会闯进幸司这样的孩子心里?她儿子从小就有主见,有目标,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是随随便便喜欢的。能让他把杂志放在桌面上、忘记收进抽屉里的女孩,一定不普通。
现在她看见了,从银幕上,从那个骑着马、扎着辫子、笑得像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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