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鹤野县八百里。有一片大盐池。当地人叫它乌浒池。
池子大得没有边,碧水汪汪。盛着半个天。这里出青盐。不靠煮,靠晒。卤水引到一畦一畦的盐田里。日头毒,风又干。三五日。水面便结出一层盐壳。敲开。白花花的盐晶带着青棱,拿木锨起上来,装包,换钱。鹤野一县的嚼用、过路盐商的富贵、官府盐课的白锭,全从这一池卤水里长出来。
池心有一座石台,台上立着半截旧铁塔。塔身上缠着七道铁链,链子一头锁进石台,一头沉进水里。不知通向何处。老一辈讲,上古时候,池底镇着一头盐枭,是个女身恶煞,性烈。翻起身来。一池子水都要变红,盐就绝了。当年一位镇灵侯拿神铁锁了她,乌浒池才有了千年烟火。这话。盐户们宁信其有。每年开春。都要往池心送一只整羊、一坛老酒,求的是链子莫松。
闻人鹤到鹤野做盐课司巡检那年。才二十四岁。
他是新科的举人,没补上官,先来这苦地方熬资历。接印那日。衙门口连个放炮的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卒替他扫了值房,房梁上的灰落了一案桌。头一个月,他没在衙门里坐着,换了短打,跟着老盐工赫连伯在盐畦间转,看引卤、看晒盐、看结晶,夜里宿在盐工的地窝子,听老人讲古。赫连伯是盐户里的老人,年轻时晒盐、冬天修畦,两只手皴得像树皮。他话少。闻人鹤问十句,他答一句,可答的都在点子上:哪块畦的卤最浓,哪年水大伤过盐,谁家日子过得去,谁家锅里没米。一来二去,两人熟了。老人夜里会摸出半壶烧酒,就着盐豆,跟年轻巡检说些池上的旧事。
转着转着,他看出一桩怪事。
官盐铺的伙计也跟他诉苦,说铺里的盐常常断档,一断就是半月。上头只说是产得少。可外乡来的客人身上掏出的青盐,成色比铺里的还好。问哪儿买的,都笑而不答。他又去码头看,盐船是按引走的,船数不少,可吃水浅。一船装的盐,看船舷压的位置,只有账上一半。
账上,这两年乌浒池的盐产一年少过一年,盐课都收不齐。报上去的折子,写的是"水淡卤薄,年岁不丰"。可他亲眼所见,盐田里盐壳结得老厚,池面卤水浓得发苦。盐工起盐,一畦比一畦沉。产的盐哪儿去了?市面上的青盐,价钱倒比官盐铺低三成,南来北往的私盐贩子挑着担子,半遮半掩,卖的全是乌浒池的货色。
他又查了盐引的数目。引是官府发的运盐凭据,一引若干斤,数都对得上,可司里的引根存册,有十几本的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浮着,是后补的。他拿着册子去问管库的老吏。老吏支支吾吾,第二日就告了病,再没露面。
他又问赫连伯。老人闷头抽了半日旱烟,烟锅明灭,只说:相公,盐池的事,莫查太深。链子锁着的,不只是池底那个。又说,这两年一到夜里,芦苇荡的水鸟就惊,哗啦啦飞起一片。早起看,盐田边上总有脚印、有橹痕。可天一亮,什么都没了,跟做梦一样。
那年夏里,出了事。
连着落了几场暴雨,山水下来,乌浒池的水变了颜色,一日清早,守畦的盐工疯了一样跑到司里报信,说池水见红了。闻人鹤赶到池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半天没出声。半池子水泛着暗红,远看真像兑了血。打上来的卤水熬出盐来,盐粒发乌,入口又苦又涩。喂牛,牛都不舔。
盐户们慌了,都说盐枭翻身,铁链松了。盐课大使刁奉先带着人,在池边搭起法坛,黄纸符烛摆了一片,说要备三牲祭池,又暗中叫人放出话,说今年的异相,是冲撞了池神,得有个"应谶"的人。
闻人鹤不信这些。他取了红水,拿矾一澄,水底沉下一层细细的红泥。他又骑马往上游走了三十里,看见雨洪冲开了一道赭红色的土崖,红泥顺河而下,正灌进乌浒池,他又取了不同水层的卤水分装在碗里,请赫连伯来看。老人活了七十岁,晒了一辈子盐,端起碗一盏盏尝。尝完点头,说这红是山泥的红,这涩是底卤的涩。往年也有过,只是没这回水大,没人拿来当神怪。老人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像头一回敢信这话。
闻人鹤回司又试了一回。把上游的红泥水和池心打上来的卤水分开盛在两只瓦盆里,各晒半日,红泥水盆底晒出一层红土末,池卤结出白盐。只是雨后淡水把沉了多年的底卤顶了上来,那股子涩,是矿碱的涩。水变红有来路,盐变苦也有来路。跟池底的女煞,没半点干系。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池心那座石台。
一日后半夜,他睡不着,独自绕到下风头的芦苇荡里,月亮底下,他看见石台附近有船影晃动,七八条小舢板,贴着水面走。不打灯,船压得很深,看吃水,装的全是货。舢板在石台边会合,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锁着什么,倒像是开了一道门。
他记下了。第二天,他拉着赫连伯,撑一条小船上了池心石台。石台底下,他找到了端倪。七道铁链里,有四道是死的,锈进石缝。另外三道,环环是活扣,能开能合。铁链拉起处,水面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渠口。渠口两边的石壁磨得发亮,是常年过船、过货磨出来的。台基上还新刻着记号,三长两短,是夜里接头的暗号。
赫连伯看见那暗渠,脸就变了。蹲在台基上,半天不起。
回到岸上。老人才开了口。二十年前,他年轻时候,乌浒池也闹过一回"血卤"。那时候的盐课大使勾结盐枭,在池心偷开暗渠,夜里把官盐一船一船运进芦苇荡,转手就是私价,后来渠口修得急,一场大水冲垮了半截石台,淹死了三个夜里运盐的盐工。其中一个,是他没过门的女婿。案子报上去,定了个"盐枭作祟,触怒池神",法事做了三天,暗渠悄悄堵上。谁也不敢再提。他女儿等了那死人十年,嫁不出去,后来远走他乡,再没回来。
闻人鹤问他,如今开渠的是什么人。赫连伯磕了磕烟锅,说:相公去问夜里的船,船头上那个人,外号九姑。
从石台回来,闻人鹤做了两件事。他借口查验盐课,把司里近三年的进出账目全搬进自己的值房,一盏油灯,一夜一夜地对,又拿出自己的俸银,请城里的铁匠照样打了几枚铁钩,在活链子的扣头上做了只有他认得的暗记。过了五日再上石台,有两枚暗记断了。这几日夜里,铁链又开过。
又一夜,闻人鹤独自把船划进芦苇荡深处。荡里的水道九曲十八弯,是盐户们几十年踩出来的活路,外人进去就是迷魂阵,他白天先跟赫连伯讨了水道的走法,画了图藏在怀里,摸黑寻着了那队船。
他没带差役,只揣了把防身的短刀。现身时,七八条舢板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当头一条船头上立着个女人,三十多岁,披一件玄色斗篷,脸被夜风吹得发红,眉眼利落,她看着这个年轻巡检,并不慌,只说:大人一个人来,胆子不小。
她就是桑九姑,芦苇荡里几十条私船的当家。她请闻人鹤上了自己那条大船。船板擦得干净,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炉上温着水。舱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串晒干的菱角,铺盖卷得齐整。船头搁着半筐刚起的青盐,盐棱在灯下泛青光。她亲手给年轻巡检倒了一碗粗茶,说公事归公事,茶不犯法。闻人鹤接过,喝了。两个本是对头的人,就着一碗茶,在芦苇荡深处谈了半宿。
闻人鹤问她可知贩卖私盐是重罪。九姑笑了,说她生在盐工窝棚,爹晒了一辈子盐,老了喘死在盐畦里,死前欠了盐课司一笔"耗卤"的糊涂账,拿女儿抵了。她从盐课司后窗逃出来那年十四岁,是芦苇荡的盐户收留了她。她说大人去账上看看,这些年官盐的产、私盐的价,是谁在中间一手压产、一手放渠。他们夜里运一船盐,挣的是活命钱。有人坐在法坛后头,动动笔,就是金山银海。
她又说,鹤野的人背后都叫她盐枭。她应了。书上的盐枭锁在池底。真正的盐枭,穿着官衣。
闻人鹤从荡里回来,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最要紧一页。可没等他动手,刁奉先先动了。
法坛做到第七日。刁奉先忽然点起几百盐户,说查实了,血卤之变,是巡检司里有人私通盐枭、夜开神锁,惊了池神,要把闻人鹤绑上石台祭池,以平神怒。火把照红了半边天。那几日刁奉先也没闲着。他先是设宴请闻人鹤,席间拿好言安抚,说年轻人大有可为。又让人捧出一对玉瓶相赠,闻人鹤原封退回。第二日,坊间就有了流言,说新来的巡检命硬,克了盐池,又有人夜里往他门上泼了黑狗血,早上起来一摊腥臭。闻人鹤只拿水冲了,照旧下盐田。盐工们看他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躲。
涌到巡检司门口的人里,有真心怕神的盐工,也有混在里头、拿着棍棒的打手。
闻人鹤被围在院里,眼看要压不住,芦苇荡方向响起一片桨声。桑九姑带着几十条船、上百号盐工,从后水路上了岸,把人墙撕开一道口子。九姑站在墙头,对着底下的盐户喊话。把二十年前的旧案、暗渠的位置、官盐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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