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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崖棺四叩

小说:

世界奇闻录

作者:

九幽十二

分类:

现代言情

我十九岁那年在青坪镇志局当抄书匠。说是志局,统共三个人:一个总纂,一个校勘,加上我这个跑腿的。总纂姓墨,单名一个济字,镇上人都叫他墨先生。七十岁的人,牙没掉几颗,一顿还能吃两碗腊肉饭。他这辈子只干一件事。修志。青坪府的山山水水、桥桥梁梁,没有他不打听的。

那年入夏,墨先生抱出一函旧稿,纸页都酥了,是前朝留下来的《澄源府旧闻录》,里头记了四桩没头没尾的怪事。他拿镇纸压着稿子,对我和船工陶四说:“走一趟,活的人问,死的景看,能对得上几桩算几桩。对不上的,不许添油加醋。”

陶四是澄川河上的老船把式,五十上下,黑脸膛,一笑满口白牙,撑船撑了三十年,哪段河深哪段河浅,闭着眼都数得清。他那把橹被手掌磨得油亮,橹头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说是防滑。夜里行船手颤,也攥得稳。他一听要去的地方,先嘬了牙花子:“墨先生,头一桩可邪性。行船的人过那儿,都不敢抬头。”

第一桩,叫仙人岩。

澄川河中游有一段绝壁,壁是赭红色的,刀削一般直插河里,抬头掉帽子,半腰上有个岩洞,洞口横搁着一具棺材,黑乎乎悬在半空。岩下没有路,壁上没有梯。谁也说不清那棺材是怎么上去的,里头睡的又是什么人。船行其下,纤夫都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出。

我们的船是午后到的。那天天晴,河面上没有半点雾,赭红崖壁直直插进水里,倒影把半条河染成酱色。陶四提前收了橹,让船顺着余势滑,船帮擦着水,悄没声的,一船人连咳嗽都压着。他把船撑到离岸远远的,说什么也不肯再近。墨先生也不勉强,让我拿千里镜看。镜头里,洞口有几根朽木桩子,棺材搁在桩上,棺身髹过漆,剥落成斑驳的暗色,个头不大,两头稍稍翘起。

“木头是铁榄木。”墨先生眯着眼听我念,“这种木,沉水百年不腐。搁棺的法子,老辈子有,叫架壑船。先在壁顶钉桩,用绳索连人带棺缒下去,再横着荡进洞口。难是难,可难不倒有心的后人。”

陶四在旁边嘟囔:“那也得有天大的胆子。”

墨先生让我把千里镜再往壁顶送,壁顶斜生着几棵歪松,根部底下果然有一排凿出来的石窝,年深日久,长满青苔,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说这叫“先桩后绳”:凿石窝,栽木桩,木桩上系大绳,人背着棺板,一截一截荡进洞。他年轻时在邻府见过,壁上还留着完整的桩孔,当地老人管那叫“先人梯”。

陶四听得咋舌。末了到底没忍住,讲了一段行船的旧事。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船在仙人岩下避浪。水涨得快,眼看要漫进洞口。满船人眼睁睁看着洞里那口棺被浪头托起来,又轻轻搁回去,没进水。船老大全家在船头磕头,说仙人护佑。他讲到浪头托着棺那一节,满船人都听见棺身咯吱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头翻身。陶四搓了把脸,说他爹讲了一辈子这段古,回回讲到这儿,都要朝船外头作个揖,再接着往下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水退了,洞口离水面还是那么高。”陶四顿了顿,“我爹讲,是浪头托得巧。可人在船上,哪分得清巧不巧。从那以后,过仙人岩不喧哗,是行船的规矩。”

墨先生听完,只说:“规矩留着。人敬的是一口棺,也是一份把先人往高处送的孝心。”

他又让我拿本子记下,架壑船的桩窝凿在崖顶哪一层石脉上,绳索要过几道横木。墨先生说,志书往后给后人看,先人的路数写得越实,那些个邪说就越站不住脚。

“孝能壮胆。”他补了一句,“为了让先人睡个安稳的高处,后人什么险不敢冒。志书要记,就记这个法子,记这份心。别记什么仙人。”

第二桩,叫夜钟坡。

旧稿里写,坡在北岸,早先有个村子,后来人迁光了,每到更深人静,坡上隐隐有钟磬之声,叮叮当当,顺着河风飘下来。循声去寻,阒寂无人,只见荒坟野草。

我们黄昏时上了坡,坡上果然有个废村的底子,墙基还在,井栏还在,村心一棵大榕树,气根扎得到处都是。墨先生领着我在村里慢慢转。走到一间塌了半边的老屋前,他停住了。屋角的乱草里露出一角青石,上头刻着字,剥蚀得厉害,只能认出“文昌”两个字。

“旧学堂。”他蹲下去摸那石碑,“钟是学堂的钟。”

当夜我们就宿在坡下船上。

晚饭是陶四煮的鱼汤,他心里有事,话格外多。他说夜钟坡的村子,早先都是撑船人家的眷属,他娘年轻时还跟村里的一个女娃拜过干姐妹。后来一场时疫,女娃没了,女娃家也搬走了。他娘临终还念叨,说这辈子欠坡上一口饭。

“我娘讲,”陶四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坡上的钟声,专在想家的人耳朵里响。她守寡那些年,撑船过这儿,回回都听得见。”

墨先生没接话。只把碗里的鱼拨了两块给陶四。

三更天。陶四把我推醒。我屏住气听,夜风里果然有细细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从坡上飘下来,不成调,却清清楚楚。陶四捏着橹不说话。墨先生披衣坐起,听了片刻,反倒笑了:“走,上去看看。”

我们打着火把摸上坡。越往上走,那叮当声越近,也越不像钟声,倒像铁片互相磕碰。走到学堂旧址,墨先生举起火把。

榕树最高的那根横枝上,悬着一片薄薄的铜舌,也不知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夜风吹,铜舌晃,一下一下敲着身旁的气根。气根中空,发出嗡嗡的回响。

“钟舌。”墨先生让人把它取下来。取铜舌费了周折,横枝太高,陶四踩着榕树的气根往上攀,火光照得他满脸是汗。他攀到半途,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半空。我叫出了声。墨先生稳稳举着火把,只说一句:“手抓紧,眼别看水。”陶四咬着牙翻上横枝,把铜舌解了下来。

铜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铸着一行小字,磨得只剩半边:澄川……院。陶四捧着它,忽然蹲下身,用袖子去擦那行字,擦着擦着,肩膀一抖一抖。他说他认得“院”字。他娘生前纳的鞋底上,就画着这个字,说是坡上女娃教她的。

墨先生把外袍解下来,搭在陶四肩上,由他哭了一会儿,才说:“学堂荒了,屋塌了,钟架子倒了,这铜舌不知怎么挂上了树。风替先生敲了几十年的钟,也替你娘,把那句话捎到了。”

陶四捧着那铜舌,半天憋出一句:“那白日里怎么没人听得见?”

“白日里风小,河上船声、人声也杂。”墨先生背着手往坡下走,“夜里静,一点点声音都听得真切。人心里一虚,三分声响也听成十分。”

第三桩,是夹鱼泉。

旧稿写,南岸的夹鱼坳有一眼怪泉,一日三喷,定时定点,喷涌之时,水里头竟夹带鱼虾而出。喷歇了,泉眼平平常常,一汪清水。

我们赶到夹鱼坳。山道难行,最后一程没有路,全靠山民在崖壁上凿出的脚窝。陶四背米,我背纸笔,墨先生拄杖,走到日头偏西才望见那处石潭。守潭的是个孤老头子,姓柏,山民都叫他柏阿公,在潭边搭了个茅草寮,一守四十年。

柏阿公见了墨先生,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说他认得墨先生的字。志局早年发下来的禁山告示,就是他一张一张贴到山口的。当夜他煮了喷泉里捞的鱼待客。鱼小,刺软。搁两片野姜,鲜得人连汤都喝干净。

“后生,别嫌我这鱼小。”柏阿公给我碗里添汤,“山养活我,我替山看着泉。谁要敢往眼里塞石头、下网罶,我这把老骨头跟他拼。”

第二天正遇上泉喷。山脚下一处石潭,潭心三个泉眼,起先只是咕嘟冒泡,忽然轰的一声,水柱蹿起半人高。白花花的水里裹着银亮的小鱼、半透明的小虾,噼啪摔在石滩上,活蹦乱跳。围看的山民提着竹筐,笑着捡拾。个个满载而归。

墨先生蹲在潭边,看水势起落,又抓了把泥沙搓了搓,问山民:“泉水一日喷三回,都是什么时辰?”

“卯时、午时、酉时。”山民答,“分毫不差,比更夫还准。”

墨先生点头:“这是潮泉。山腹里头有空洞,水存满了,顺着石缝往外压,压到尽头猛地一喷,喷空了又歇。鱼和虾原在暗河里,被水一并带了出来。泉眼有规律,是暗河进水有规律。”他转头叮嘱我,“记下:山有山的肚肠,水走水的时辰。奇的是天地造化,不是鬼神。”

为了验准时辰,我们在潭边守了整整两天,墨先生在木桩上刻线,我捧着册子记录。第一日,卯时三刻水动,喷了约莫一炷香;午时一刻再喷;酉时初喷。第二日分毫不差。柏阿公坐在一旁,看我们一笔一笔记,咧着没牙的嘴笑:“先生们不嫌麻烦。”

墨先生说:“怕的是后人嫌麻烦,一句‘龙王爷打喷嚏’,就把这泉糟蹋了。”

那几个山民却不管这些,捡了鱼,照旧往泉边搁一炷香。墨先生也不阻拦,回到船上才说:“他们谢的哪里是神,是这口养活人的泉。心里敬着,就不会往潭里倒脏东西,不会把泉眼刨烂。有些敬畏,是替子孙守着的。”

第四桩,压在卷末,字也写得最潦草:赤龙过水。

旧稿记,戊申年夏,澄川河忽然流红,整条河水色赤如染,整整三日。乡人骇异,闭门不出,说是赤龙过水,主兵灾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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