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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雪岭归人

小说:

世界奇闻录

作者:

九幽十二

分类:

现代言情

十七岁那年冬里,我头一回进苍梧峰。一进山,就遇上铺天盖地的大雪。雪来得急。山里没处躲。

我们村叫枕溪村,在北地一道大山的皱褶里。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山上有林子,有獐子,有雪鸡,有一种皮毛雪白的豹子,村里猎人奉若山神。出村往北走两日,就是苍梧峰;再往里,是更高的一座六角崖。老人们说,那地方是山的尽头,也是另一个地界的开头,凡人没大事,莫往深处去。

那年冬里,雪一场接一场。村里几个老猎人围着火塘商量,要进一趟深山。

缘由是断了药。入冬以后,山外的镇子起了乱子,商道断了,村里几个病人等着的几味药,接不上。老猎人铁拐叔说,苍梧峰后头的阳坡,冬天也有不冻的泉,泉边长着救命的红草;顺带还能打两头大牲口,换些过冬的嚼用。我那时十七,腰里有劲,一心想跟着去。爹起先不允,经不住我磨,又托付了铁拐叔,到底让我去了。

一行四人:拄着铁拐的铁拐叔,话不多的贵生哥,一个叫石头的半大后生,还有我。临行前,各家的女人往我们怀里塞干粮、塞煮熟的鸡蛋。我们带了干粮、火石、绳索、两把叉、一张弓,踩着没膝的雪进山。

头两日还算顺当。雪地里看得见獐子的脚印。铁拐叔教我们辨风向、看兽径,又指给我们看雪鸡夜里栖在哪棵树的背风处。他还教我们在雪地里走路的法子:踩着前头人的脚印,省力气;歇脚不能坐雪,要垫松枝;出了汗,再热也不能脱帽,山里风邪,汗一凉,病就来。

贵生哥的箭法,我算是开了眼。第二日午后,他看见雪松林梢上一只雪鸡,张弓就射。箭到鸡落,那鸡一头栽进雪里,扑腾了两下。我们当晚就拔了毛烤了,油滴在火上,嗞嗞响,香得石头直咽口水。山里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松枝上落下来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铁拐叔说是雪塌,这季节山里常有。晚上我们找背风的岩穴宿,生起火,烤着干粮,听铁拐叔讲山。

老人讲,这大山深处住着"山丈"。那东西比常人高出一个头,浑身长毛,脸也长,脚大,雪地上踩出的脚印,一个能盛下我两只手。他说他年轻时跟师父在六角崖边上真见过一个,坐在石头上啃东西,看见人也不躲,只呜呜地叫,比划着要吃的。他们给了它两个饭团,它替他们把一根倒木扛下了山。力气大得吓人。

石头缩着脖子问,山丈可会害人。没人答。

铁拐叔沉默了一阵,说有的不害,有的,掳女人。他说早年邻村有个妇人,进山采菌子,再没回来,都说是叫山丈掳走了。又说也有例外。山下别的沟里,有个妇人失踪了几年,后来竟抱着个娃自己走了回来,娃浑身是毛,力气大得很。这些事真真假假,他让我们听个敬畏,莫当新鲜。

第三日上午。我们寻到了铁拐叔说的那处阳坡。坡下一眼泉,冒着白汽。泉水边上果真长着一丛丛红草,叶片暗红,根须是药。我们小心挖了,拿油纸包好。贵生哥还在坡上发现一串新鲜的大脚印,一个足有半尺长,深陷雪里。他蹲下去看了许久,朝铁拐叔摇头,说不是熊,是两脚走路的东西。石头张了张嘴,一下子不言语了。铁拐叔只说:莫议论,挖完草,打完猎,早些回。

第三日午后,风先停了。林子里静得反常。跟着,天变了。

雪忽然下大了,先是雪片子,后来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风从山口灌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铁拐叔当机立断,说不能走了,先找地方避。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好在他记得这一带有个大岩洞,摸了小半个时辰,真找到了。

岩洞不深,却背风,洞底铺着厚厚的干松针,洞口拿松枝一挡,里头生起火,火苗舔着湿柴噼啪响。总算有了活路。

就在火生起来、我们几个烤着手喘气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气味。腥膻,像野兽,又夹着烟火气。石头一把抓住我胳膊。岩洞深处,黑暗里,有两点幽幽的光。

火光照过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我不敢喘。

岩洞最里头,坐着一个"人"。那东西身高快顶到洞顶,肩膀宽得出奇,浑身披着棕黑色的长毛,头发乱蓬蓬地垂下来,遮了半张脸。脸是长的,眉骨高。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发黄,正直直地看着我们。

我们四个僵在原地。没人动。铁拐叔慢慢把叉横在身前,也没动。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它没扑过来。

那山丈坐在暗处一块平石上,脚边是一堆啃过的骨头。细看,是兽骨。石头上还搁着半只烤得焦黑的山兔。它看了我们一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没有起身,反倒抬起一只蒲扇大的手,朝火边的兔子,比划了一下。

它是在说,那是它的火,它的食。

铁拐叔到底是老猎人,稳得住。他慢慢放下叉,从怀里摸出两个饭团,搁在洞口一块干净石头上,往后退了几步。山丈盯着那饭团看了半日,爬过来。它走路半弯着腰,一步,地都发颤。抓起饭团,闻了闻,三口两口吞了。吃完,它退回暗处,从石堆里拖出一头刚打不久的野鹿,搁在火边,朝我们推了推。

鹿还是温的。伤口上的血凝住没多久。这一下,洞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石头咽着口水,到底忍不住,撕了条鹿腿,学着我们的样子,拿火烤热了吃。那山丈坐在暗处,看着我们吃,自己也啃,啃得满嘴油。那肉香得很。火光把它巨大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晃来晃去。我偷偷看它,看它那张长毛的脸,看它吃东西时跟人没两样的样子。心里那点怕,一点一点散了。换成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压在胸口,说不出是酸是暖。

那一晚,我们跟一个传说里的怪物,挤在一个岩洞里,烤同一堆火,分食了同一条鹿腿。外头风雪呼号,洞里火光暖暖。我后来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荒唐的夜晚。

谁也不敢真睡。后半夜,洞外雪光映进来,我眯着眼,看见那山丈也没睡。它坐在暗处,一双黄眼睛望着洞口,像在替我们守着什么。

真正的变故,在天快亮时。

洞口的松枝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挪开。风雪里,探进一张脸来。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冻得通红,头发花白,披散着,眼睛却亮,警惕地扫过洞里。她先看见那山丈,嘴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山丈呜呜地应着,朝她招手。

铁拐叔猛地坐直了,死死盯着那女人,忽然声音都变了,颤着问:你……你可是桂姑?

那女人浑身一震,扶住了洞壁,慢慢看向我们。她认得这声音。

后来我们才弄明白。她姓归,单名一个桂字,本是山外枕溪下游一个村子的人。二十几年前,她嫁了个酒鬼丈夫,男人喝了酒就打她,往死里打。有一回被打断了肋骨,她连夜逃出来,不敢投亲戚。男人说过,谁敢收留,就烧谁家房子。她慌不择路,往大山深处跑,又饿又怕,昏倒在雪地里。

是山里的人,救了她。

救她的,就是这一支山丈。铁拐叔后来跟我们讲了他琢磨了许多年的道理。所谓山丈,不是什么精怪。早年间几场大瘟疫、大乱子,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绝了,活下来的人往深山里逃,一住几代,不跟外头来往,穿兽皮,吃生食,话都快忘了怎么说。天长日久。人就变了模样,浑身长毛,手脚粗大。他们是被山外头的世道,逼进山里的人。这话我信。

那个酒鬼丈夫,后来也有下文。铁拐叔回村后托人去下游沟里打听。那人酒醒发现婆娘跑了,起初骂骂咧咧,骂了几年,见人没回来,他自己先败了,酒喝得更凶,田也卖了,后来一个冬夜醉倒在雪窝子里,再没醒。我常想,桂姑要是早知他有这下场,会不会早些年就敢下山看一眼娘。

归桂在山里住了下来。救她的那个山丈,待她好,从不打她,打到了猎物先尽她吃,天冷了把最暖的皮给她盖。她说,山里的日子苦,可心是定的。夜里睡觉,不用再防着枕边人。她生过一个孩子,养大了,就是眼前这个高大的山丈。按辈分,他是她的儿子。

"你娘……你娘还在村里,"铁拐叔喉咙发哽,"这些年,年年在山口等你,眼睛都哭坏了。"

归桂的嘴唇哆嗦起来,半晌没出声。她说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怕那个男人;也舍不得。山里这一"家"人,离了她活不下去。她求铁拐叔一件事:回去告诉她老娘,桂丫头没死,在山里,吃饱了,穿暖了,让老人莫再等,莫再哭。

天亮前,归桂还跟我们说了些山里的事。她说那一族山丈,如今只剩七八口,住在更深的几个岩洞里,靠打猎为生,从不往村子那边去,见了人就躲。他们大半不会说话了,只靠声音、手势,却记得许多山里的路、救命的草,心肠比山外头许多人都软。她说这些年最难的是冬。雪一封山,猎物就少。有老人、孩子熬不过去,去年就走了两个。

天大亮时,雪停了。山里的天蓝得发亮。阳光从洞口照进来,雪地上泛着刺眼的白,刺得人眯起眼。

归桂送我们下山。她本不愿让我们认得回山里的路,是她儿子执意要送。她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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