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那是极久远年间,天地初开,她始一睁眼,便被封在万丈严冰之下。终日守着那一方死寂晴空。
因不知天地之大,她倒也心如止水,并无破冰之念。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世间似乎渐生走兽。
某个深夜,天幕上,忽有一鸟掠过。那惊鸿一瞥,叫她沉寂的心窍蓦地生出一丝渴望:她想出去。
此念方动,那厚重冰川竟似有感,化作水来。破开一个冰洞,放开了她的手脚。
陡然触及天地,她心中雀跃,当即迎风翱翔。
这一纵身,方知九洲广大,夜有星河,地有瀚海。
不晓疲倦,或在云端,或入深海。
彼时,她于海游弋,在触即海底后,猛然一记摆尾泼开水面直冲云霄。便见东海中,一轮红日吃去残夜。几丝暖意融透冰身。大千世界扑面浮现,惹得她欲说还休。
痴痴间,忽听得哗啦一声响,海中跃出一只飞鱼,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复又落入水中。
也是这一声响,方把她惊醒过来。
那跃水之“鱼”,便是飞跃之“逾”;自今伊始,她的世界逾来逾明亮,便以“逾明”为名。至于那姓氏“余”字,乃是“余下、留存于世”之意。
恰巧此刻,轿外传来风九微的声音,她说:
“是‘剑寒花不落,弓晓月逾明’的逾明。”
余逾明一愣,被“剑寒”二字惊够呛,又以为风九微是在意有所指。
正不知怎么回答,东方洪却探头出去,朝九娘问道:“那是甚么意思!”
九微笑答道:“雪中,剑光不熄。刃上凝一二朵霜花,不化不落。弓弯如月,折射出的寒光比月色还要明亮。”
东方洪听着,头仍探在外头,留下一个屁股墩上的尾巴,不耐烦地摆着。
“娘,那我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就叫红儿吗?我没有姓吗?你也没有姓吗?”
外头久久没有回音。
突地,东方洪疾冲冲收回上半身,整个人撞在余逾明身上,“哎哟”了一大声。
“娘!你打我做什么!”
九微怒道:“你这小家伙,化了个半人就这般没完没了的问,问问问!你本就是山间野妖,有什么姓名之说?”
东方洪耷了耳朵,几乎要缩进逾明怀里,“真的没有姓吗?”
他好似还要再问,逾明生怕由此引出他那素未谋面却惨死的家人,连忙轻轻盖住了他的嘴。
他在她掌下一怔,随即便抬起头来,狐耳恰贴在逾明心口,颤巍巍地动了两动。
逾明冲他轻摇了摇头,随后无声吐了“别说”两个字。
身后的沉璧看在眼里,只伸过手去,将东方洪尾巴尖儿轻轻捏了一手。东方洪立时炸毛,一把从逾明手中挣脱出来,将自家的尾巴夺了,抱在怀里。又拿眼狠狠剜了沉璧一下,方扭过头去,独自缩在角落。
沉璧禁不住,一声笑,忙用手掩了口。低着头,只管往逾明肩上靠去,闷声吸气。
她未曾瞧见他捏尾巴的动作,便侧过脸去瞧他。这一偏,沉璧那颗头便顺势一滑,软绵绵落在了她胸前。
“怎生了?”逾明低声唤道。
对方并未作答,只是一个劲地抽气。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情绪泛起,索性一伸手,将他的手腕子攥了往上一提,揿在轿厢壁上。她宽大的衣袖随之滑落,漏出洁白的手臂,和对方那张脸来。
沉璧一手被她辖制在顶上,一手仍捂着嘴,禁不住漏出几声低笑。
他的发丝散乱在各处,倒有几缕不偏不倚搭在她胳膊上,黑白相衬。
待他笑够了,那双笑盈盈的眼方慢条斯理地睁开,掩口的手也顺势放了下来,垫在颊边,就着逾明的胳膊当枕头,猫儿似地揉擦微蹭。
暖色的帘、小巧的痣、勾着的唇、眼边的泪、簪尾镌着的红印,无一不为他的貌色更添些几分跌宕。
“这人,果真是极配红色的。”逾明这样想道。
沉璧瞧着她这般神色,扬了扬眉,半含笑意,悄声道:“姐姐,好看吗?”
逾明不肯认自己失态,扭过脸去,道:“丑死人罢了。”沉璧也不与她细细计较,只低眉抿嘴一笑,再不言语。
再有片刻,轿停了。
九微在轿外打起帘子,先把东方洪抱了下去,复又转过身,伸手去搀余逾明。
逾明才站定,抬眼一看,便见这狭窄的山路旁,坐落着一座略显冷清的小屋。
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小屋的形容,便听后头风九微笑了一声。
回头瞧时,九娘叉腰瞧着早从轿子另一侧走下来的谢沉璧,打趣笑道:“沉璧真百般都好,偏是这般自立,倒显得我是个摆设,半点忙也帮不上了!”
沉璧微微一笑,顺势向前携了逾明的手,向九微道:“九娘快休要说这见外的话。当初我还是个痴儿时,若非九娘相救,哪里还有今日这条命在?”
九微听了,哈哈大笑,顺势拉起余逾明另外一边的手,又把东方洪捞起。
“走罢,且回新家。”
“那西山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逾明问道。
九微尚未及开言,东方洪倒抢先嚷道:“那老鼠精,应当是想将我们都杀咯!”
逾明听着,忽然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望那红轿,却见它连着抬轿狐,一起消失了。九微瞧见余逾明的动作,暗暗将她的手捏了一捏,也不作声,只管携了众人,迈步跨进屋里。
进得屋来,举目去瞧这里头的陈设格局。大抵与先前那芦苇小屋无异,只少些零碎什物。
九娘先打发红儿回房自去安歇,这才拉着余谢二人,在堂前一张桌旁坐下,开门见山:“红儿说,他半路里撞见一位仙人,不仅救了他性命,还赏了他这一身衣裳。逾明,你莫非也遇着了那尊仙家?怎的你身上这件,倒与红儿的那件如出一辙,连花色衣纹都没个差池?”
逾明听了这话,这才记起自己忙中出错,竟将换衣一事又忘得干净。无法,只得撑着应道:“确实……确实是遇着了。”
“那你们又是如何相遇的?中间遭逢了甚么变故?好端端的,怎么不在屋里?”
逾明正还在想如何圆谎,沉璧就道:“九娘,快别提了!那时你去寻红儿,我和姐姐在屋里待得好好的,忽地闯进一个人来,嚷着什么大祸临头,非要拉着我们走。”
“她没凭没据的,我和姐姐哪里肯依?”谢沉璧无奈地耸了耸肩,“谁知那人是个蛮横的,一言不合,竟直接将我们击晕了过去!”
“及至我醒来时,我二人那耳尾也都不见了。那时姐姐还在一旁昏迷不醒。仙人倒也还未走,只在地上画了个圈儿,见我们衣上沾了泥,非要替我们换身衣裳。呃……我就说我姐姐喜欢看我穿红色,我不换衣服。所以她就只给姐姐换了。”
逾明听在耳中,只觉自己竟从来没发现沉璧竟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偏生说得倒还有理有据,把她早抛倒脑后的假耳尾也记着了。
九微微微颔首,却又生疑道:“既是如此,你两个后来又怎落到了咱们碰见的那处?”
沉璧叹口气道:“唉,那仙人片刻后走了,姐姐也恰好醒来。谁料那地上的圆圈邪门得紧,任凭我们如何也走不出去,只得在圈里候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圈儿忽地散了。我与姐姐才慌忙往回赶,这不,后脚便撞见你们了。”
九微听着,摇了摇头,再没问什么,将二人通通打发睡觉去了。
逾明躺在床上,隐约觉得有哪里奇怪,却总想不起哪点不对。思虑无益,她干脆直接起了身,找沉璧去了。
他房里早灭了光,人却似乎没睡,逾明刚翻窗进来,沉璧便低声唤了她。“姐姐。”
逾明摸到他床边坐下,望着眼前一片黑,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只听身后被褥窸窣,料是沉璧已然坐起,接口道:“哪里不对?”
逾明叹了口气,“却是一点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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