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还要在这里坐着吗。”
子露打了个哈欠，在一旁有些乏累。
喻灵儿最近喜欢这个竹林小亭，总提上一碟糕点在这里看书观景，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如今糕点只剩了最后一块，又听见子露好生无聊的语气，打趣着噙起嘴笑：“我早说让你去找未秋玩了，谁让你一定要跟过来的，现在又嫌着没意思了。”
“那怎们行，万一小姐你找我有事呢。”子露皱了皱眉反驳。
“那你就更放心地回吧，我没什么事需你帮忙，只想一个人再发会儿呆。”喻灵儿看见子露有些纠结，伸手推了推她胳膊，“走吧，免得你待在这儿坐不住。”
子露一步三回头，还是离开了。
喻灵儿目送她回去，心中也泛起波澜。
手指捻起碟中最后一份竹叶糕，有些好奇严衡在干什么。
自从那日给他送过这糕点后就再没见过他，舅舅说他家中有事，需要告假回去几天，护行的任务先交给另两个镖客。
喻灵儿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真话。
一个书里跑出来的人哪有什么家人，总不能他师父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那他就不可能跑来当镖客了，他的那位师父首先就有千万个不同意。
“哎。”少女叹了口气，胳膊撑着脑袋，视线随意掠过一旁随意扔放的书册。
这本以言恒为主的书册，她也又看了一遍又一遍，里面的东西早就滚瓜烂熟了。
她喜欢关于言恒的所有故事，只是结局除外。
自刎，这个词本身就透出一股无法承受的沉重，喻灵儿不喜欢，也不接受。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天空渐渐拉下帷幕。
夏天日头长，本就黑的晚，喻灵儿知道此刻自己不得不回了，再晚些怕是要惹长辈担心来寻。
有些倦怠地撑起身子，女孩松松夹起几卷书册，朝外走去。
可还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处撞地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喻灵儿扭头去看，只见一人正蜷在地上，浑身颤抖，想要撑起腿站起来却摇摇欲坠，血迹丝丝渗出，地面染上一层可怖的暗红。
视线本就有些暗，乍一看到着实将喻灵儿吓得不轻，书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地上的人倏地抬起头，露出狼狈不堪的脸庞，一双眼睛却阴冷无比地盯着。
喻灵儿本想大喊抓贼，可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又生生止住。
顶着恐惧犹豫开口：“严…衡？是你吗？”
男人面色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后点点头。
喻灵儿慢慢走上前，看清他的伤势。
一身黑衣早就破损，上面也不知沾了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格外显脏。
手腕有一处明显的刀伤，一直延伸到胳膊上面，哪怕被布料遮挡也能想象到伤得多重。
脸上不知沾了谁的血迹，干涸的血痕一直流到脖子下方。
喻灵儿抬起眼睫看他，男人却刻意回避了这目光，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你怎么又这样子回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严衡听出女孩的话外音，似乎想起了两人的初见，沉默一拍回道：“这里一般没人，方便找东西包扎。”
“所以反倒怪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喻灵儿反问。
严衡沉默，这次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可是流着血颤抖的手臂还是透露出他的不平静。
喻灵儿似乎看见了书里描写的场景，每次受伤，言恒都会赶回他的小竹林养着，就像野兽独自舔舐伤口，从不诉苦，也无处诉苦。
看书时就为他一阵阵心痛，如今见到真人，喻灵儿更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去亭子那里先坐着，现在不会有人来，我回去给你拿些药。”
少女步幅极快，不等严衡回答就跑没影了，没一会儿又喘着气跑回来，手中抱了一整个竹筐的东西。
一件件取出放在桌上。
“这是一些布，你先凑合把伤口包住止血，还有一些是我娘亲的药粉，我不太认识就都拿来了，你看看有没有哪个能用。”
严衡扫过一眼，打开小瓷瓶挨个闻了闻，都不合适。
但对上喻灵儿善意的脸庞，还是道了声感谢。
“你为什么先回府上，不该先回自己家里吗？”喻灵儿给他摊开布条，疑惑地问。
严衡眼神晦暗下去，随意答道：“这儿离得近，撑不到回家了。”
喻灵儿不疑有他，“那你在这儿可别着凉了，不然发起高热就很难治，晚上这里还是有些冷的。”
说罢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你多保重。”
“等等。”严衡急忙喊住她，眼神难得露出一分疑惑：“喻小姐，你看见我这副样子，就一点都不好奇我这伤的来历吗，我还算是你们家的护院。”
喻灵儿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过于信任他了，心里总是先入为主把他当作言恒，觉得他干什么都是有原因的。
至于伤口？明显就是拿起剑重操旧业伤到了，那衣服上破了口子的剑痕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然而出口却是另一套说辞：“你是镖客，肯定不止有护院这一件事要做，靠功夫吃饭的人，外出受些伤也不足为奇。”
喻灵儿生怕再说下去会露馅，讲完就走了。
留下严衡一人静坐着看她离去的背影，和上次送他糕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足为奇吗？
严衡心里哂笑一声，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讽刺。
“言恒，你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别人随便一个举手之劳就能影响心智？”
男人转过身子，运作体内气息，约莫一刻钟停下。
桌上还摆着一个个小瓷瓶。
篮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
严衡看了看，还是将手伸进去取出来，是一个木盒子，旁边还放着一把茶壶。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盛放着满满当当的面饼和米糕。
都还是温热，可见不是放久了剩的。
又想起喻灵儿刚刚跑来时的满头大汗，严衡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又搅动起来。
拿起一张饼，也不顾手上有血污不干净就往嘴里送，两天多没吃饭，他真的饿极了。
自己赶回崔府，也存有这方面私心，他手中没有现银，只想等夜半人静时去找点吃食。
曾经叱咤江湖的第一剑客如今却食不果腹，还要靠着陌生女子搭救，严衡悲从心起。
与之同时，他心里也多了几分对喻灵儿不分不明的感激之情。
只是感念喻小姐心善而已。
严衡吞下一个面饼，举起茶壶往嘴里倒水，囫囵间落下一颗泪。
泪珠很小，来不及融掉脸上的血迹与灰尘便消失殆尽，如同产生它的主人一样，将情绪埋没干净，浑然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此后喻灵儿依然每日来竹亭坐着。
家里的仆从知道喻小姐喜静，都很自觉不去打扰她看书。
喻灵儿的书读了一本又一本，神奇志怪，地理天文，经史子集，她不挑剔，每一本都能读下去。有时也会练一下午字，一手汉隶古朴自然，宛若其人。
唯一不同的是，小亭一到傍晚便有一位新客翻墙而来。
“喻小姐。”严衡抱拳。
喻灵儿正看得认真，头也不抬，手随意往旁边指了指：“吃的都在桌上，你自己拿吧。”
严衡走近，倒出一盅茶水一饮而尽，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少女分毫。
“今天做的是桃酥？”
他拿起一块喂进嘴里，刚吃一口就停了咀嚼，确认口味后才继续吃下去。“不是甜的，你在里面加了茶叶？”
喻灵儿唇角勾起笑，放低了书卷，“怎么样，还合口吗？”
严衡点点头，真心回答：“喻小姐的东西都很好吃。”
哼，你喜欢吃什么我还不知道吗，我可是把你从小看到大。
喻灵儿想着小心思，面作平常，继续看起她的书来。
今日日头格外的足，哪怕到了黄昏时刻光照依然刺眼。喻灵儿久坐未动，半边脸都被晒得有点发红。
突然起了一阵微风，夹杂着沙沙的落叶声，喻灵儿感到脸上的燥意散了几分，眉头舒展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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