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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六镇风起

小说:

月华星火照长夜

作者:

彼岸赫影

分类:

古典言情

段蒂联把慕容绍宗来访的事用一句话做了总结:“他说他爹在幽州有旧部,可以帮忙搭线,我说开春再议,留他吃了顿饭。”高欢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碗已经洗完了,正拿一块粗布擦手,他擦手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不紧不慢,“幽州那条线,恒州旧部的路子比商队靠谱,慕容远在幽州待过,他手下出去的人,对幽州边防守备的底细比马贩子清楚。”

“我也是这么想的。”段蒂联坐在矮桌前,把幽州方案的草稿又翻出来,拿炭笔在“踩点人选”后面画了个圈,“但我不想让绍宗觉得我在利用他爹的关系。这孩子心思重,给一分他会还十分,到时候人情债欠大了。”

高欢把擦手的粗布搭在灶台边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坐的姿态很放松,歪着头看她。这个角度他比她矮了半个头,从下往上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上。

“他不是心思重,”高欢说,“他是把你看得太重。”

段蒂联她抬起头,对上高欢的目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而精准,“你说他太清楚了。”高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清楚的人钻起牛角尖来,比糊涂的人要深得多?”

段蒂联张了张嘴,发现这话不太好接,她低头继续画圈,把话题拽回安全区域:“幽州的事先放一放,等平城那边樊老板把幽州边防图弄到手再说。眼下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月神庙新一季度香火安排,开春以后流民多了,庙里的物资周转得重新算,第二……”

她放下炭笔,在桌上摊开另一张纸,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草图,“小黑獭三月初三的九岁生辰,去年我送的是月华狼牙坠子,今年我想送点不一样的。”高欢伸头看了一眼草图,纸上画的东西大致能辨认出是一柄短刀,刀柄上标注的细节非常复杂,刀柄尾部刻了狼头,刀身两侧各画了一道凹槽,旁边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月华淬炼的火候、灵力注入的节点、淬火时用的水温和冷却时间,高欢看完之后沉默了一瞬。

“你去年送他月华狼牙坠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天天挂在脖子上,练武出汗都不摘。”

“我知道啊,那坠子有月华灵力加持,能挡一次致命伤害,他戴着我才放心。”

“他戴着是因为你送的,换个人送,他未必天天挂脖子上。”

段蒂联歪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句话里藏了点什么,她的感情雷达照例在关键时刻掉了线,“管他因为啥,反正是好东西。今年这把短刀跟月华坠子配套,刀刃用月华灵力淬过,刀柄上的狼头跟他那个坠子图案一样,刀身比成人用的短一半,刚好合他的手。他步槊已经练了快一年了,近身兵器也得跟上。”

“你不怕他拿去跟人打架?”

“打架是早晚的事!”段蒂联理直气壮,“六镇这地方,不会打架才危险。”

高欢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腿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看那些草图。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袖子蹭到了她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用了她的皂角洗衣服,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段蒂联抬起头,正好对上高欢低下来的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烛火映在瞳孔里像是两颗小小的光点,右颊那个极浅的梨涡在嘴角微弯的时候若隐若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加掩饰的东西,是“我知道你今晚不会赶我走”的了然。

月神庙外面的风停了,大青山的三月夜里还有一种残冬的寒意,庙里火塘烧得正旺。段蒂联把草图收好,站起来准备去关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高欢从身后拉住了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刚好让她转不过身。

“今晚不回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段蒂联回过头,挑了挑眉毛:“我同意了吗?”

高欢低头看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已经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这两年,他能精准地捕捉到段蒂联每一次嘴硬背后的心虚,每一次大碴子口音加重时的不好意思,每一次嘴上说“事业为主男色为辅”时眼神其实已经黏在他脸上的事实。她不善于藏表情,更不善于藏心思,她的所有城府都用在基层工作上,在感情上诚实得近乎透明。

“明天早上给你蒸枣糕。”高欢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抬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段蒂联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少来。”她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转身去关门,闩门闩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倍,“蒸枣糕是蒸枣糕,别拿这个当借口,上次你说蒸枣糕,结果第二天中午才吃上。”

“那不是因为蒸枣糕。”高欢站在火塘边,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个极浅的梨涡勾了出来。

“那因为啥?”

“因为你没让我下床。”

段蒂联正在闩门的手一滑,门闩差点掉地上,她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瞪完又发现自己的脸比刚才更烫了,干脆不瞪了,大步走过去把他往榻的方向推:“行行行你说啥都对,早点睡明天还要蒸枣糕,不对,明天还要算香火账,也不对,明天两样都要干……”

高欢被她推着走,也不反抗,只是在倒进榻里的时候顺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一起带了下去。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庙外的大青山沉在无边的夜色里,山脊线上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石阶上。十九岁的戍卒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二十六岁的月神,正在陷入一个名叫贺六浑的大坑里,越陷越深,且毫无自救的意愿。段蒂联在被亲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挣扎着浮上来,让她含含糊糊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基本原则:“……事业为主……男色为辅……”“嗯。”高欢低低地应了一声。“你说的每一句都对……”

同一时刻,武川镇

三月初一的夜晚,武川的月亮比大青山上的更冷一些,校场上没有人,箭靶还立在那里,靶心上密密麻麻的箭孔记录着白天少年们训练的痕迹。

宇文家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即将满九岁的宇文泰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兵书翻到“地形篇”,他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一盏茶的工夫,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伸手拨了拨灯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后天阿姐就要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去年这个时候,他给阿姐挡箭受伤,阿姐亲手给他换药,手指蹭过他掌心的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整个月他都不敢洗手,被二哥嘲笑,被三哥拍脑袋,他都没辩解。后来伤口好了,手心留了一道浅浅的疤,他有时候晚上睡觉前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摸那道疤。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木架前,架子上搁着他的步槊、木弓、箭囊,还有一柄还没开刃的铁刀,是他爹宇文肱说等他满九岁才能正式练的。他拿起铁刀掂了掂,刀柄上缠的麻绳还是新的,有点硌手,他放下刀,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往外看。正屋那边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好几个人影,二姐玉楼的身影他认得出,挺着肚子靠在炕头。三姐玉荷蹦蹦跳跳地过去,被阿娘的身影一把拽住,大概是让她别撞到二姐,三个嫂子们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一两句,隐约能听见“莲姐”“短刀”“礼物”的字眼。

宇文泰的耳朵动了动,他转身从屋里拿了一根炭笔,从去年段蒂联送他之后他就一直用着,在门框边的墙上画了小小的一道横线,这是他去年开始养成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脱了鞋背靠着门框,用炭笔在头顶的位置画一道线,用来量自己长了多高。他转过身,背靠门框,站直,抬手在头顶的位置画了一下,最新的一道横线,比上个月画的那道又高了将近半指,他盯着那几道从低到高排列的横线,嘴角上扬。他偷偷跑去校场边上比过,站在段蒂联经常坐的那个石墩旁边,他在石墩上放了一块砖,踩上去比了一下。如果把砖头的高度也算进去,他已经快能够到阿姐的肩膀了。当然砖头不能算,但他可以再长,他今年九岁,以后会长到十岁、十一岁、十二岁,阿姐说了,男孩子蹿个子最快的年纪是十三四岁,他还有好几年可以往上蹿。

他把炭笔放回桌上,重新坐回兵书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地形篇”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得很快,还夹杂着赵贵的大嗓门和侯莫陈崇的笑声。“黑獭!黑獭!”侯莫陈崇的脑袋从窗外探进来,脸上带着冻出来的两团高原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后天你生辰,阿姐肯定来!你猜她今年送你啥?”“不知道。”宇文泰头也不抬。“你肯定在心里猜了八百遍了。”赵贵从侯莫陈崇身后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装了半袋子炒黄豆,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娘说了,阿姐每年给你准备的生辰礼都是独一份的,去年是月华狼牙坠子,前年是亲手缝的箭囊,你猜今年是啥?”“不猜。”“你就装吧。”赵贵把一颗炒黄豆弹进嘴里,回头朝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如愿!你来评评理!”

独孤如愿走到宇文泰窗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跟生辰礼物完全无关的话:“你步槊的收势动作还有点偏左,今天下午你跟侯莫陈对练的时候我看了三遍,每次收槊的时候左肩会往前送半寸,明天早上我帮你调一下。”宇文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独孤如愿说话从来不对人,只对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十三岁的少年眉眼沉静,站在月光下像一棵还没完全抽条的松树,他看人看事的准确度已经让贺拔岳都忍不住私下跟段蒂联感叹过。

“知道了。”宇文泰说,“明天卯时,校场见。”独孤如愿点了点头,在窗台上放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块磨刀石,质地细密,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提前送你的,你那把新铁刀还没开刃,用这个磨,比校场那块粗石好用。”

宇文泰接过磨刀石,翻来覆去看了看,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独孤如愿抱了个拳:“谢了。”

独孤如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窗口的侯莫陈崇和赵贵,又看了一眼屋里重新坐回兵书前的宇文泰,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梁御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我不瞎。”独孤如愿把双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往外走,“从阿姐第一次来武川那天就看出来了。黑獭看她的眼神,跟你看兵书不一样,跟赵贵看炒黄豆也不一样。”

独孤如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三个少年鱼贯走出宇文家的院子,融进了武川镇夜色笼罩的街巷里。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宇文泰坐在灯下,把独孤如愿送的磨刀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挨着那柄还没开刃的铁刀,他伸手拿起铁刀,手指摩挲过刀柄上粗糙的麻绳,这柄刀他爹说满九岁才能练,后天,他就满九岁了。他可以用这柄刀了,阿姐会来,他知道阿姐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这世上独一份的。

他放下刀,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还没闭上的眼睛。

正屋那边,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宇文肱和儿子女婿们刚从军营回来,他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茶不紧不慢喝着,王素坐在他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翻飞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索,时不时往四儿子那屋的方向瞟一眼。

“黑獭这几天不对劲,”王素先开了口。宇文玉华正抱着睡着的盛乐拍背,闻言抬起头,跟坐在旁边的丈夫贺兰初真交换了一个眼神。贺兰初真接过孩子,宇文玉华腾出手来理了理衣襟,语气笃定:“他正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每天多练半个时辰步槊,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在手里愣半天,问他话要问两遍才应,我生盛乐之前他就这德行,正月以后更明显。”

“不是正月,”三哥宇文洛生从角落里冒出一句,他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菩提,小家伙的拳头攥着他爹的衣领,口水淌了一片。宇文洛生压低声音,怕吵醒儿子,语气半点不含糊,“玉楼怀孕那会儿,莲姐抱着盛乐和菩提逗孩子,黑獭在旁边看着她,脸红得快冒烟了,冲进雪地里练了一个时辰步槊,我亲眼看见的。”

“我也看见了。”卢晚儿在一边轻声补了一句,低着头抿嘴笑。

宇文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阿莲知道吗?”

“不知道,”屋里好几个声音同时回答,整齐得像排练过,王素纳鞋底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阿莲什么都好,就是对男女之事反应慢,黑獭那眼神,搁谁都能看出来,就她自己没往那方面想。”

“她才二十多岁,”宇文玉华怀里没了孩子,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哪能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有那个心思。”“不,她知道,”宇文连难得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阿莲知道怀朔那个、知道平城那个,唯独对黑獭,她只当他是弟弟。”“因为黑獭在她面前从来不表露。”贺拔敏接过丈夫的话头,语气温和分析精准,“他在阿莲面前跟在我们面前完全是两个人,在阿莲面前就是乖巧懂事、嘴甜话多、让干什么干什么。阿莲一走,他练武的狠劲和对所有人的沉默寡言,才是他本来的性子,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阿莲看不见的地方。”宇文颢擦着他贴身的那把短刀,“镇上那几个小子看阿莲那是真当姐姐看,咱家黑獭……”阎容姬抱着熟睡的小儿子宇文护看了丈夫一眼,“黑獭当猎物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尉迟俟兜一直蹲在炕边给玉楼剥松子,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我倒是觉得,黑獭这样挺好的,有奔头,有目标,练武读书都比以前拼,莲姐对他的影响,往大了说是帮他立了志,往小了说是让他有了想保护的人。至于将来莲姐答不答应……”他把剥好的松子仁放到玉楼手心里,拍了拍手上的松子屑,“那不还有好多年嘛,他有的是时间。”玉楼接过松子仁,慢慢嚼着,目光看向四弟那屋的方向,油灯已经灭了,她是二姐,从小就最疼黑獭,他嘴上不说,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将来黑獭要是真把莲姐娶回来,咱家这辈分怎么算?”

满屋子大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宇文肱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碗想喝,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王素纳鞋底的手在笑的时候偏了一针,扎错了线,低头拆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

“别笑了,”王素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重新穿好针线,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威严,“黑獭的心思就咱们屋里这些人知道,谁都别往外说,阿莲那边顺其自然,黑獭自己的路让他自己去走,至于将来……”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又快又密,“能成的自然能成,不能成的强求不来,咱们宇文家的男人,不勉强女人。”

窗外的月亮往西移了一小截,院子里又来了几个人,是从隔壁过来的贺拔家三兄弟。贺拔允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坛酒,说是提前给宇文泰庆生,他一进门就被满屋子压抑着的笑声和神秘兮兮的表情搞得莫名其妙,贺拔胜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屋里每个人的脸,转头对贺拔岳说:“他们肯定在说黑獭和阿莲。”

贺拔岳想都没想:“这不废话吗?整个武川谁不知道。”

贺拔允把酒坛放在桌上,咳嗽了一声,换了个正经话题:“阿莲后天来,除了给黑獭过生辰,应该还会去校场。少年团开春以后训练强度大了不少,侯莫陈崇昨天射箭差点把草料垛点着,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我觉得得让阿莲给这帮小子上上安全课。”“第三次?”宇文肱皱了皱眉。“第三次,上次是赵贵的火折子,上上次是若干惠的箭头上绑了浸油的布条,说要试火箭。这次是侯莫陈崇射出去的箭蹭到了火把,带着火星子扎进了草料垛,好在草料垛是潮的,没烧起来。”

满屋子大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宇文连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莲姐来了可能不止上安全课,可能直接上手揍。”“那就更得让她来了。”王素一锤定音。

三月三,辰时初刻。大青山上晨雾还没散尽,月神庙的石阶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春霜。庙门紧闭,但灶房顶上的烟囱正冒着一缕青烟,袅袅地融进山间的雾气里。这两日高欢连续宿在山上,从怀朔东门到大青山脚下官道骑马半个时辰不到,两边的便民石阶段蒂联参考了电梯原理设置了传送阵法,上来的人感觉不到,只道是太阴星君护持着爬楼梯不累,下去也不累。段蒂联趴在榻上,被子只盖到腰,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她醒了,而老腰在抗议。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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