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怀朔镇从一大早开始就比平时热闹,高娄斤天不亮就起来杀鸡,尉景破天荒请了假没去镇狱当值,赵氏领着高旖罗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连三岁的高琛都被分配了任务:抱着个小竹筐跟在二姐后面捡树叶子。高树生坐在正屋门槛上擦他那把多年没出鞘的佩刀,擦得刀刃反光能照出人影来,嘴里哼着一支鲜卑老调,调子悠长苍凉,跟他平日里游侠豪爽的画风不太一样。
今天是贺六浑十九岁生辰,高欢本人倒是最淡定的那个,他照常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城墙上值了一个时辰的早班,下值后回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就是段蒂联上次从平城带回来的靛蓝色细麻布新衣裳,穿在他身上比以前的旧戍卒服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站在院子里那口破了一半的水缸前面照了照,把他大姐高娄斤笑得差点把鸡腿剁飞了,“你从小到大没照过镜子,今天倒讲究起来了。”高娄斤一刀剁在鸡腿上,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衣服新,不习惯。”高欢面不改色地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军械。
“是衣服新,还是人新?”高娄斤头也不抬,“阿莲今天要来。”
尉景在旁边劈柴,看到小舅子这个表情,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跟高娄斤成亲多年,大孙子世雄都三岁了,太了解老高家人的脾气了,高欢这小子在外人面前八百个心眼子,在段蒂联面前一个都不剩,全写在那颗时隐时现的梨涡里了。高欢的出身,在怀朔镇不是什么秘密,他爷爷高谧出身渤海高氏,在洛阳做到治书侍御史,因为秉公执法得罪了权贵,被一纸诏书发配到怀朔镇。渤海高氏是北方数得上号的士族,但高谧这一支自从流放边关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中原,高谧死在怀朔,高树高欢父子生在怀朔长在怀朔。三代人从洛阳的朱门绣户混成了边镇的戍卒军户,跟渤海老家那些锦衣玉食的同宗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高树生从来没抱怨过,一辈子不置田产、不务农桑,把家财散尽了结交六镇的豪杰和边镇的军官。当年孝文帝征讨柔然,怀朔镇将阳平王元颐临时拜他为镇远将军、都将,让他当全军先锋,他带着几百号人冲进柔然阵营杀了个痛快,战后朝廷论功行赏,他把所有封赏官职一概推辞,回怀朔继续当他的闲散游侠,击筑弹琴喝酒,日子过得自在得很。他住的地方常年有赤光紫气的异象,邻居都觉得瘆人劝他搬家,他笑着说“安知非吉”,照住不误。这份通透和豁达,在高欢身上能看到清晰的影子,只是高欢比他爹多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深沉。高欢的生母韩期姬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没了,他是被大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带大的,高娄斤比他大十三岁,从小又当姐又当妈,所以高欢对这个大姐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继母赵氏进门后对他也不错,但终归隔了一层,段蒂联第一次来高家吃饭的时候就注意到,高欢在家里跟谁都有说有笑,唯独提到他生母的时候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悲伤,是一种淡淡的、早已习惯了的空缺。
快中午的时候,段蒂联从大青山上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全新的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衣缘绣着极细的银色缠枝纹,腰间束了一条鸦青色的宽带,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素纱褙子。头发没用簪子束起来,只编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了一颗红豆大小的月华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脸上那抹嫣红的眼尾妆痕没有隐藏,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跟她手里提着的那个篮子里的红皮鸡蛋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呼应,鸡蛋是她在月神庙自己染的,用茜草根煮出来的红,每一颗都圆滚滚的。
她从山道上走下来的时候,六月的阳光刚好从大青山的山脊线上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怀朔镇街上正在修补房顶的老戍卒停下了手里的活,井台边打水的几个军妇同时转过头,连巷口趴着的那条老黄狗都竖起了耳朵。段蒂联没注意到这些,她正低头检查篮子里的红鸡蛋有没有被山道上的树枝刮到,嘴里嘟囔着“十九颗一颗不能少,少一颗不吉利”。
她先去了高家,一进门,满院子的人同时安静了一拍,高娄斤系着围裙从灶房里探出头,看到段蒂联这身打扮,眉毛差点飞出额头,转头朝正屋里喊了一嗓子:“贺六浑!出来!”那语气介于“你完了”和“你赚大了”之间,很难说到底是哪种成分更多。
高欢从正屋走出来,他站在正屋门槛里面,段蒂联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丈远的距离。六月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她手里挎着一篮子红鸡蛋,朝他举了举,笑得大大方方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贺六浑,十九岁生辰快乐。”段蒂联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子塞到他另一只手里。高欢低头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匕首,刀鞘是黑檀木的,刀柄上镶了一颗拇指大的月华石,拔出刀刃来,刃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晕,是月华灵力淬过的痕迹。匕首的刀身上刻了两个字,是高欢的名字“欢”和段蒂联的名字“莲”,两个字的笔画交缠在一起,刻工不算精致但一笔一划都是手工凿出来的,一看就是段蒂联自己的手笔。
“我自己打的。”段蒂联把手背到身后,她为了打这把匕首,在怀朔铁匠铺跟崔老三学了整整十天,报废了四把刀坯才打出这一把能看的。“淬火的时候加了点月华灵力,刀刃比普通匕首硬一点,但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你用着顺手就行。”高欢把匕首翻过来,看到刀身的另一面上还刻了一行小字:延昌四年六月十四,贺六浑十九岁。他没说话,把匕首插回刀鞘,别在腰间那把旧匕首的位置上,抬起头看向段蒂联,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老槐树的碎影和段蒂联月白色的身影。
第一次是去年六月十四,段蒂联盛装赴宴,在他屋里留到第二天天亮。那时候他们才认识两个月,关系还处在一种危险的试探期,四月十六那晚她一时冲动亲了他,被他反过来深吻,从此一切都脱离了控制。一年过去了,她现在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穿着月白色的新裙子,手里挎着一篮子红鸡蛋,送了第二份礼物。
段蒂联看着他那颗梨涡,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确实掉进了一个大深坑,东北老娘们从不纠结矫情,喜欢就是喜欢,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她伸手弹了一下高欢的脑门,“别杵在这儿了,你姐的鸡都快炖烂了。”
高家今天的饭桌摆得比过年还丰盛,高娄斤拿出了全部手艺,炖鸡、烤羊排、酪浆蒸鱼、胡麻饼卷羊肉,还有一大盆高欢最爱吃的羊肉萝卜汤。尉景把压在箱底的两坛马奶酒开了,给每人倒了一碗,高树生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了看满桌子的人,目光在高欢和段蒂联之间停了一下,仰头把酒干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儿子比他更有眼光。
饭后段蒂联把红鸡蛋挨个分了:高树生两个,赵氏两个,高娄斤和尉景各两个,高旖罗两个,高琛两个,三岁的高琛接过红鸡蛋的时候整张脸埋进了赵氏的裙子里,小手攥得紧紧的,剩下的全塞给了高欢,一共七个。尉粲和金氏抱着儿子尉世雄也来了,三岁的尉世雄管高欢叫小舅爷,管高琛也叫小舅爷,辈分乱七八糟的。尉宣和胡氏、尉岺、尉珍珍也都分到了红鸡蛋,尉珍珍拿到鸡蛋之后当场在门槛上磕开吃了,吃得满嘴蛋黄,被高娄斤照后脑勺拍了一下。
刚过午,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响起来:“大哥大嫂!我们来啦!”
是高翻,高树生的弟弟,高欢的亲叔叔。高翻比高树生小好几岁,在洛阳做侍御中散,虽然官职不高,好歹留在了中原,他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眉宇间跟高树生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更偏文雅一些,毕竟是在洛阳官场里摸爬滚打过的,跟边镇上散漫惯了的游侠兄长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像他们的父母高谧和叔孙氏。高翻的妻子山氏跟在后面,温婉端庄,怀里抱着个年画娃娃似的小男孩。
“叔父,婶母,”高欢迎上去行了个礼,态度恭敬,一点不生分。高翻每次回来都会给高欢带些洛阳的书籍和物件,对这个侄儿颇为器重。他拍了拍高欢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段蒂联身上。段蒂联今天这身打扮在这满院子粗布短褐的军户中间实在太显眼了。
高树生端着酒碗,笑了一声,“这位是段姑娘,大青山月神庙的庙祝,也是,贺六浑的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带着一种游侠式的坦荡。高翻会意,朝段蒂联拱了拱手,“段姑娘,久仰。我虽在洛阳,也听家兄说了六镇有位月神庙祝,修桥铺路、施药救人,在边镇声望极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段蒂联以晚辈之礼回了一拜,“高叔父过奖了,晚辈做的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叔父和婶母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快请进来坐。”
山氏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男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满院子的人,他叫高岳,年纪跟高琛差不多大,都是三岁左右。两个三岁的小不点堂兄弟一见面就开始互相瞪眼,高琛缩在赵氏腿后面露出半张脸,高岳从母亲怀里探出整个脑袋,两个小娃娃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先说话,场面一度非常严肃。倒是尉粲家的尉世雄作为三岁组的第三个成员,完全没有参与这场对峙,他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抠蚂蚁洞,对社交活动毫无兴趣。
段蒂联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头雕的小马,跟之前送娄睿和斛律光的同款,“小岳,这个是你的。”她塞到高岳手里,高岳接过小木马,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向段蒂联,他的反应跟他爹高翻的洪亮嗓门形成了极端反差,脸红了,从耳朵尖开始蔓延的深红色,一路烧到脖子根。他把小木马紧紧攥在手心里,挤出一声细如蚊蚋的“谢谢阿莲姐姐”,飞速把脸埋回了母亲山氏的肩窝里。
段蒂联在心里默默更新了统计数据,高岳,三岁,幼崽形态,也脸红。尉岺和尉珍珍在旁边看了个满眼,尉岺九岁,继承了亲爹尉景全部的表情管理能力和亲娘高娄斤全部的嘴皮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妹妹,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岳舅舅害羞了”。尉珍珍七岁,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大门牙豁口,声音一点都不小:“小岳舅舅脸比阿莲姑姑的红鸡蛋还红!”满院子大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高岳,高岳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发紫。尉世雄终于从蚂蚁洞上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左右看了看,继续低头抠蚂蚁,展现了一个三岁儿童应有的稳重。
段蒂联笑着站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着高家老小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老的喝酒,小的追跑,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炖肉的香味从铁锅里一阵一阵地往外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了,六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了满地碎金,尉岺和尉珍珍在追高琛和高岳绕着老槐树跑了好几圈,尉世雄终于从蚂蚁洞旁站起来加入了追逐大军。高娄斤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别跑了把鸡骨头踩翻了”,尉景在旁边小声说“你嗓门比他们跑起来的动静还大”,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媳妇一巴掌,段蒂联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半碗马奶酒,微笑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
高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半碗马奶酒替她喝了。段蒂联斜了他一眼,没有出声阻止,高欢把空碗放在窗台上,低头看她,槐树的碎影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把她眼尾那抹嫣红衬得比平时更艳了几分。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翻和山氏带着高岳去高树生屋里继续叙旧,尉景高娄斤夫妇在灶房收拾碗筷,院子里的小孩们跑累了横七竖八地躺在老槐树下打盹。段蒂联和高欢回了他在镇上的住处,那间不大的戍卒营房,推开窗就能看到大青山的轮廓。段蒂联进了屋,把高欢按在炕沿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她手抄的一首诗。她在街道办写公文的手艺用在毛笔字上还是不太行,这一张抄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高欢展开那张纸,就着烛光看了一遍,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窗外的月亮从大青山后面慢慢升起来,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段蒂联把蜡烛吹灭了,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说。一年的磨合让他们对彼此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她腰侧最敏感的位置,她知道他后背上那道旧刀疤碰到会痒。她的月神之躯确实抗造,这是从去年六月十四到今年六月十四用十二个月的时间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他的体力也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十九岁的戍卒,白天站了一天岗,晚上还能折腾到半夜,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起来穿得笔挺去城头上站岗,跟没事人一样。
段蒂联躺在炕上听着远处大青山的风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在2026年,她的体检报告大概会比在街道办工作时漂亮得多,什么血脂血糖体脂率,搁这儿飞来飞去忙来忙去再加上某人的夜间运动量,想不健康都难。
六月十四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常态,高欢他叔他婶一家三口探亲访友过后回了洛阳。段蒂联继续在她的辖区里飞来飞去,沃野的围墙修缮进度、敕勒部的夏季防疫、五原渡口的月华感应点布设、怀朔武川抚冥联合巡防的情报网络升级。高欢继续站他的岗、巡他的逻、帮段蒂联筛面粉洗蒸笼画图纸。两个人在镇上的巷子里擦肩而过时,交换一个旁人察觉不到的眼神,继续各忙各的。
今年和去年有一个变化很明显,去年他们的关系还是一种危险而甜蜜的秘密,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今年他们已经完全熟悉了彼此的节奏和分寸,她知道他在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他知道她在什么时候需要搭把手。这种默契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一年里每一次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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