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四年二月底,洛阳的消息传到六镇的时候,段蒂联正在武川宇文家的院子里帮卢晚儿瞧孩子。
宇文洛生和卢晚儿的儿子菩提是两个多月前出生的,腊月里落地,正是段蒂联第一次月华化身激活那几天。小家伙裹在一条灰蓝色的旧襁褓里,被卢晚儿抱在膝上晒太阳,脸蛋皱巴巴的还没完全长开,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盯着段蒂联耳朵上那颗不太值钱的珍珠耳坠不肯挪眼。段蒂联蹲在卢晚儿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让菩提攥着,小婴儿的握力出乎意料地大,攥住了就不肯撒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卢晚儿刚出月子不久,脸色还有点苍白,穿着一件半旧的枣红色厚棉袄,头发用布巾松松地包着,靠在院墙上眯着眼晒太阳,整个人透着一股产后初愈的倦怠和满足。
“阿姐,你说这孩子咋这么能攥呢,”卢晚儿低头看了看菩提攥着段蒂联手指的那只小手,“他爹抱他的时候也这样,攥着他爹的衣领子不撒手,他爹说这孩子以后是个倔脾气。”段蒂联笑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菩提的脸蛋,指尖触到的是婴儿特有的那种软乎乎热烘烘的触感,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宇文菩提,延昌三年腊月生,宇文洛生和卢晚儿的长子,也是宇文泰三哥三嫂的头一个孩子。
“倔脾气好,”段蒂联说,“六镇这地方不倔活不下去,你看看黑獭那小子,倔得跟头小牛犊似的,不也长这么大了。”卢晚儿被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菩提被颠了一下,不满地皱了皱小脸,攥着段蒂联手指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院子另一边,宇文玉华抱着刚满月的贺兰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玉华是黑獭的大姐,正月里生下儿子贺兰祥,小名盛乐。段蒂联今天来武川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给盛乐送满月礼,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两件东西:一件是月神庙自产的平安符,用红绳系成了小小的三角,符纸是她自己画的,月华灵力加持过,防病驱邪不在话下;另一件是一块细棉布做的小肚兜,鸦青色的底子上用白线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兔子绣得实在太丑了,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一大一小,尾巴绣成了个圆疙瘩,连段蒂联自己掏出来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我手艺不行,你们别嫌弃,这兔子我绣了三遍,这是最好看的一版。”
宇文玉华接过肚兜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怀里的盛乐倒是很给面子,睁着一双还没完全聚焦的眼睛,对着那只丑兔子打了个哈欠,粉嫩嫩的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一截还没长牙的牙床。贺兰初真从屋里出来,端了碗热水递给段蒂联,探头看了一眼他媳妇手里的肚兜,很认真地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阿姐这兔子绣得挺有神的。”段蒂联接过水碗喝了口,差点被呛到,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有神”这两个字,用在什么场合都不会出错。
王素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盘刚蒸好的杂粮糕,招呼院子里的人都过来吃。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厚棉袄,腰间系着条灰布围裙,头发用银簪挽得一丝不苟,走过来的时候顺手在宇文玉华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让她别光顾着笑话阿姐,肚兜再丑也是神仙开过光的。宇文玉华捂着后脑勺笑着说阿娘你轻点,怀里的盛乐倒是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盯着外婆手里的杂粮糕。王素弯腰看了看外孙,又看了看段蒂联,说这孩子满月那天家里请了镇上几个亲戚吃了顿饭,阿莲你在忙没赶上,今天这顿杂粮糕就当补你的满月酒。段蒂联接过一块黄澄澄的杂粮糕,咬了一口,粟米面掺了少量的糜子面,口感粗粝但嚼着有股朴实的甜,她一边嚼一边在王素的台账上又记了一笔,宇文家新增人口两人,菩提和盛乐,回头得给两个小家伙各备一份平安符和肚兜,盛乐的肚兜已经有了,菩提还差一件。
段蒂联在宇文家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把两个新生儿的生辰、名字、父母信息一一记在桑皮纸上,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看着院子里这群人:宇文肱蹲在墙角修犁头,王素抱着菩提轻声哼着鲜卑调子,卢晚儿靠在墙上打盹,宇文玉华哄着盛乐,贺兰初真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宇文玉荷追着一只芦花鸡从东墙跑到西墙,整个院子乱哄哄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旧生命的逝去和新生命的诞生,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太阴星君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神仙看凡人的生老病死,大概就跟凡人看草木枯荣一样,不悲不喜。
洛阳的消息宇文肱最先听到风声,他从一个刚从南边回来的军需官那里得到消息,脸色变了变,放下修了一半的犁头,把段蒂联叫到了院门外。段蒂联听完之后站在宇文家门口的石阶上愣了半晌,元恪驾崩了,正月里的事,消息从洛阳传到六镇走了将近两个月,历史的时间轴没有偏移,元恪于延昌四年正月丁巳日驾崩于式乾殿,太子元诩继位,时年五岁,一个娃儿坐在龙椅上,朝政必然落入太后和权臣之手。这段历史是零落给她讲的,高肇被清算,高阳王元雍和任城王元澄辅政,于忠崔光等人掌控朝局。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换了一个小皇帝之后,六镇的处境不会变好,只会更糟。
高肇虽然跋扈,但至少是个有能力的权臣,他在位期间六镇的军饷虽然拖欠但还不至于完全不发。现在高肇倒了,洛阳的权力重新洗牌,高阳王和任城王都是宗室,宗室的毛病她太清楚了,洛阳的奢靡不会因为换了个皇帝就收敛半分,永明寺的工程还在继续,三十万匹绢照花不误。
“元恪死了,”段蒂联站在风口里,把羊皮裘的领子紧了紧,声音很轻,“高肇也活不长了。”宇文肱不太懂洛阳的事,他只是个武川老军户,他从段蒂联的表情里读出了不安,“阿莲,洛阳那边换了皇帝,对六镇有啥影响?”段蒂联想说影响大了去了,她看着宇文肱那张被边塞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把到嘴边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影响就是,军饷会更难要,补给会更少,洛阳更不会管六镇的死活,”她说,语气尽量平缓,“这日子还得过,你们该种地种地该戍边戍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回到怀朔之后,段蒂联把洛阳的消息跟高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那天晚上高欢刚从镇将府回来,脱了皮甲挂在门后,坐在炕边拿布擦他那把环首刀。段蒂联坐在炕沿上,把她知道的历史走向说给他听,说到高肇被于忠和元雍密谋诛杀的时候,高欢擦刀的手停了一瞬,“高肇死于权力倾轧,死在宿命之中,之后无论谁当权,六镇只会被忽视,落差日益加剧,矛盾进一步激化。”高欢没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他已经习惯了段蒂联这种“从一千五百年后看历史”的视角。
“高阳王雍、任城王澄,这两个人比高肇如何?”“高阳王元雍是孝文帝的弟弟,大行皇帝的叔叔,宗室里的老资格,为人谨慎,不会像高肇那样大搞清洗,但他也没有高肇的手腕。”段蒂联掰着手指头数,“任城王元澄是宗室里的能臣,孝文帝改革的时候他是一把好手,但他年纪大了,精力有限,而且他也是宗室,宗室的根本利益和六镇是冲突的。洛阳的绢帛就那么多,永明寺要用,宗室的俸禄要用,百官的开销要用,能分给六镇的还剩多少?”
高欢放下环首刀,靠在炕墙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段蒂联以为他睡着了,才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平平,“六镇的兵饷从太和年间就开始拖欠,本朝拖欠了十几年,现在换了个五岁的皇帝,太后和宗室会主动把欠饷补上?不会,不补,六镇的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就得出事。”段蒂联侧过头看他,油灯的光映他的脸上,在半明半暗的光晕中更显轮廓分明,她才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说的话,和一千五百年后历史学家的分析几乎一字不差,这个人能在未来成为北魏的掘墓人,真不是靠运气。
“出不出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段蒂联把腿盘上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们要做的是在出事之前,让更多的人能扛得住。”高欢转过头看她,“所以你在六镇布了那么多棋子,郎中、戍卒、船工、那些被你救过的丫头,就是为了这个。”“不叫棋子,”段蒂联纠正他,“叫网格员。”
高欢对“网格员”这个词消化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种快速接受新概念的能力是段蒂联最欣赏他的地方之一,换个别人听她说“网格员”三个字,至少要追问三五个来回,高欢只用了两秒,这个学习速度确实惊人。段蒂联说到胡充华和高英这俩女人之间还有一场恶斗的时候,她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基层干部围观高层内斗时特有的那种既嫌弃又不得不关注的复杂心态。
“胡充华是元诩的生母,高英是元恪的皇后,按北魏的规矩,子贵母死,太子生母应该在太子被立为储君的时候被赐死。”段蒂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是北魏最残酷也最核心的宫廷制度,从道武帝拓跋珪时期确立,为了防止母族干政,太子的生母必须死。但胡充华活了下来,元恪晚年信佛心软了,下不了手,再加上高肇当时权势熏天,注意力都在打压宗室上,没顾得上盯着后宫这条规矩,“现在元恪死了,高英想杀胡充华,被于忠和崔光拦下来了,胡充华被保护起来之后,深德这四个人的救命之恩,等她掌了权,这四个人就是她的心腹。”高欢听得很认真,他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胡充华和高英,谁会赢?”“胡充华,她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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