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塞北,柔然那边吹来的朔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段蒂联站在大青山顶的月神庙前,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裘,里头衬了件鸦青色夹袄,领口镶了一圈兔毛,头上戴了顶鲜卑式的风帽,帽檐压得很低。她闭着眼,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沿着阴山山脉一路向西铺开,越过怀朔的夯土城墙,越过五原的荒滩草甸,直抵沃野镇的烽燧,沃野的戍卒正缩在垛口后面烤火,有个老兵在唱鲜卑语的牧歌,调子苍凉。她又把神识往东南方向探,越过武川,越过抚冥,沿着白道南下,云中的街市刚开张,盛乐城外的羊群扑散在在枯草地上,呼酋的守军正在换岗,皮甲上凝了一层白霜。
洛阳太远了,她的神识暂时还够不着,但光是在六镇这一片铺开,她已经能把每条土路、每道沟壑、每座烽燧的位置摸得清清楚楚。段蒂联睁开眼,掏出随身带的桑皮纸台账,翻到地图那页,拿炭笔在上面勾了几个圈。沃野,五原,抚冥,云中,盛乐,呼酋,白道,七个新点,加上原先的怀朔和武川,她的灵力信号覆盖范围从河套北边乌拉山到大青山一线全线贯通。这张手绘地图现在看上去终于不是“两个孤岛加一片空白”了。
“星君娘娘,信号不错,”段蒂联把炭笔往耳后一夹,对着太阴星君的石像比了个大拇指,“中国移动阴山分公司正式运营。”沃野是十月底去的,那地方比武川还荒,镇墙上的夯土裂了好几道口子,戍卒们的冬衣薄得能透光,段蒂联在那待了两天,挨家挨户登记完困难户台账,临走时把空间口袋里所有的干肉和草药全留下了。五原稍微好一点,至少镇上还有几家像样的商铺,卖烤饼的、打铁的、织布的,勉强能维持镇内循环,但草料缺口跟怀朔差不多。抚冥最小,驻军不过两百来号人,军户家属倒是不少,娃娃们穿得破破烂烂在土路上追野狗,段蒂联蹲在镇口给他们分了半口袋麦芽糖,被一群小豆丁追着喊“仙姑别走”。云中和盛乐算是北魏拓跋氏的发家之地,底子比其他几镇厚实些,街面上还能看到穿绸衫的商户和带刀侍卫的鲜卑贵族,但贫户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粮价跟六镇差不多贵,药材更难买。段蒂联在那跑了几天,跟云中的药材商重新谈了供货价,又把盛乐两家布庄发展成了“基层信息员”,答应每月初一十五帮他们免费托运一次货物到怀朔。
呼酋和白道是两座戍城,纯粹军事据点,人口不多但战略位置重要,正好卡在柔然南下的两条通道上。段蒂联去的时候带了一批冻疮膏和金疮药,守城的戍卒排着队来领,领完了还不肯走,问她“仙姑你那个治腿伤的膏药还有没有”“仙姑你会不会看牙我牙疼了半个月了”“仙姑我们队正的老婆怀孕了吐得厉害你有没有止吐的方子”。段蒂联在呼酋的白杨树下支了个临时义诊摊,从午时看到日头偏西,嗓子都说哑了。走的时候戍卒们给她装了一包袱的胡杨木炭,说是“给仙姑庙里烧火用”,那炭烧起来没烟,比她在山上自己烧的强十倍。
神识能铺开了,功德也跟着涨,这半年来走基层、修南河、储青储、义诊送药、发展网格员、打通云中采购渠道,每一笔账太阴星君都给她记着,转化成灵力时她能明显感觉到灵脉深处的金色光晕比刚来那会儿厚了不止三五倍。现在她瞬移的续航里程从单程一盏茶延长到了小半个时辰,一键换装消耗的灵力降到以前的六成,空间口袋也扩容了,从后备箱升级到了小面包车级别。
这样问题也来了,摊子铺得越大,缺口就越明显。沃野的冬衣不够,五原的草料撑不到开春,抚冥的药材储备几乎没有,呼酋和白道的戍卒已经连续吃了三个月的杂粮饼子配咸菜,连点油星都见不着。云中和盛乐虽然自身底子好些,但要它们反过来支援六镇,那等于让县里扶贫市里,根本没那个余力。她一个人能瞬移能御风能白天义诊晚上炼丹,但她不会分身,也没法凭空变出棉花和粮食,灵力能把一颗种子催生成一株药材,但她不能把一株药材变成一仓棉花,功德再涨也是细水长流,而六镇的冬天不等人。
段蒂联把地图翻了个面,在背面列了个清单:沃野的冬衣缺口若干;五原的草料缺口若干;抚冥的药材缺口若干;呼酋和白道的粮油缺口若干。每个“若干”后面都跟着一个她暂时填不上的数字。她咬着炭笔头盯着清单看了半天,最后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元祎,申请物资。”
怀朔镇将府,偏厅
元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段蒂联整理的那份六镇困难户物资缺口汇总表,足足三大张桑皮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简繁体交杂。元祎看得很认真,瘦长的手指从一行行数据上慢慢划过,每到一处数据旁有墨迹晕染的地方就停一下,那是她站在风口上流下的鼻涕,没来得及擦就被冻成了冰碴,滴在纸上洇开了字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仙姑这份表,比我府里功曹写的详尽多了。”段蒂联坐在他对面,捧着粗陶碗暖手,碗里装的是热水,元祎这里没茶叶,连姜片都没有,“元镇将客气了,我就是把数字列出来,怎么解决还得靠您。”
“我能怎么解决?”元祎苦笑了一声,把自己面前那碗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仙姑可知,上月我就往平城递了一份折子,说的就是六镇过冬物资短缺的事。折子里列的每一条,你这份表上都有,沃野冬衣不足,五原草料缺口,抚冥医药匮乏。不止这些,我还加了怀朔和武川的军粮损耗和戍卒冬装更换计划。”他从案头翻出一份公文递给段蒂联。
段蒂联接过来看了一遍,元祎的文书写得极为详尽,格式严谨,措辞恭谨,每一项需求都附了数据支撑和预算估算。末尾那句“伏望圣恩垂悯”写得格外端正,每个字都是一笔不苟的正楷。
“这份折子写得比我那份清楚多了,”段蒂联合上公文,“平城那边怎么回?”
“平城说,已转呈洛阳。”元祎放下粗陶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洛阳那边,杳无音信,上个月柔然侦骑出现在五原以北,我加急报了防务预警,一样石沉大海。陛下的舅舅高肇把持朝政,宗室疏支的折子根本递不到御前。”他把“舅舅”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语气里那种被压制多年的疲惫和怨气,压都压不住。
段蒂联沉默了片刻,高肇,高句丽人,宣武帝元恪的亲娘舅,仗着外甥皇帝的信任在朝中一手遮天,宗室里但凡有点骨头不肯依附他的,轻则打压进谗贬官外放,重则下狱赐死。年初宗室元昌被高肇诬告谋反,赐自尽;前年元禧、元愉相继被削爵流放,元愉在冀州谋反被平,押解回京的路上就死得不明不白。元祎这种“禁军统领出身、跟高肇没有渊源的皇家远支”,在洛阳就是活靶子,能在怀朔安稳待着已经是烧高香了。
“元镇将以前是禁军统领?”元祎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段蒂联会忽然拐到这个话题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那双手早就不像是握刀的手了,“十年前的事,仙姑怎么知道?”
“贺六浑说的,他说您早年在洛阳是禁军统领,高司徒权倾朝野排挤宗室,您就这样被踢出朝廷到这地方当镇将。”
元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贺六浑那小子,什么都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摞被驳回的公文上,最上头那份是今年三月的南河水患预警,下面压着去年冬天的粮草申请,再下面还不知叠了多少,“我是孝文皇帝的远房堂侄,论辈分陛下得叫我一声族叔。当年在洛阳,禁军十二卫,我管的是玄武卫,高肇想把他的人塞进禁军,我不点头,三个月后就被调任怀朔。没被杀,已经是他给我留了情面。”
“您来了这么多年,后悔吗?”
“后悔?”元祎笑容中带了点冷意,“我当年来的时候确实后悔,后来不后悔了,高肇的人现在在禁军里吃空饷喝兵血,洛阳十二卫早就不复当年。我在这怀朔虽然穷,但军粮克扣比例是六镇最低的,仙姑你查过,你知道。”
段蒂联点头,她查过,怀朔的军粮实际到手比例比武川高出将近两成,元祎和武川镇将刘隆在民间两极分化。
“元镇将,”段蒂联重新翻开那份物资缺口表,“朝廷不管,咱们自己想办法。我不跟您绕圈子,六镇的冬天光靠月神庙和几户富户的香火钱扛不住,沃野的冬衣,五原的草料,抚冥的药材,呼酋白道的粮油,这些都需要镇将府出面协调。您出公文,我出人,咱们把六镇的资源盘一盘,有余粮的镇调给缺口大的镇,先扛过这个冬天再说。”
元祎认真看着段蒂联,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镇将府出公文没问题,但六镇之间的物资调拨,按制需要平城批准。”
“平城那边批不批,咱们先干再说。”段蒂联把粗陶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的水晃了晃,“平城只转呈不批复,那就是默许。真要是追究下来,您就说是我月神庙擅自调拨的,跟镇将府没关系。”
元祎愣了一下,“那不行,我一个镇将,让庙祝替我担责,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公文我来发,六镇镇将有几个是我的旧识,多少还卖我几分薄面,柔然那边,我加派斥候,物资运输不能出岔子。其他的……”他看着段蒂联,“就只能拜托仙姑了。”三天后,怀朔镇将府的公文快马送抵武川、沃野、五原、抚冥、呼酋、白道各镇将手中?同一天,段蒂联的物资调拨台账从三页扩到了六页,她用灵力在六镇之间画了一条运输路线,怀朔的药材往西调沃野,武川的余粮往东北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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