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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山不转水转

小说:

月华星火照长夜

作者:

彼岸赫影

分类:

古典言情

段蒂联蹲在宇文家院子里给什肥和导儿分糖,萨保和元宝俩一岁多的颤颤巍巍手脚并用往这边爬,大的两个小崽子为了多抢一块糖在她面前挤来挤去,把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宇文泰一把扶住她的后背,手掌正好贴在她肩胛骨下方、段蒂联没觉得有什么,七岁小孩扶一下能有什么?但宇文泰的脸又红了,从院子里红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红到偏房,直到她走都没完全褪下去。

段蒂联带着困惑回到月神庙,对着太阴星君的石像反思,反思进行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宇文泰可能不是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而是察觉到了她和高欢的关系带来的某种整体性的变化,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以前软了,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温柔了,她身上偶尔会沾到一些她闻不到但狼崽子闻得到的味道。

这个想法让段蒂联的心揪了一下,不想让黑獭难过,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七岁小孩的感受就跟高欢断了。况且她也没有立场“断”啊,她和高欢的关系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恋爱,用她自己的话总结就是“介于床伴和情人之间”,有感情,有身体,有默契,但没有承诺,没有名分,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段蒂联觉得这样挺好,她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中学的时候她也看过几本言情小说,幻想过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至死不渝、非她不可。

如今二十六岁的她早就不信这些了,在大明宫街道办这两年,她调解过的婚姻纠纷不下几十起,有为了钱闹的,有为了孩子闹的,有为了第三者闹的,最多的是那种“说不上什么大矛盾但就是过不下去了”的,初时浓情蜜意,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日子久了,柴米油盐把爱情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散了。她见过太多“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一年半载两张脸”的典型案例,所以她对高欢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娄昭君早晚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历史上的高欢,正妻是娄昭君,生六子二女,是高欢政治生涯中不可或缺的助力。除了娄昭君,他后来还有尔朱英娥、韩智辉、王氏,穆氏,李氏,小尔朱氏、郑氏、冯氏,游氏等等等,她跟零落讨论那些帝王将相的情史时还开玩笑说高欢的后院“都快凑一个加强排了”。

□□说过,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她穿越一场,不是来搞雌竞的,要把星星之火播撒在华夏神州的大地上。等攒够了功德,灵力覆盖六镇,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谁有空跟一群古代女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段蒂联把这段自我剖析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整理衣襟,准备去赴今晚的约。水镜里的女人眼尾嫣红,唇角含春,完全不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表情。段蒂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成年人的正常需求,懂不懂?”

太阴星君石像的唇角弧度仿佛在说:你继续嘴硬,我继续看着。

八月中旬的一天,宇文泰一个人上了大青山,那匹小母马成了他的专属交通工具了。

段蒂联正在后殿整理药材,神识忽然感应到山脚下有一团熟悉的气息正在慢慢往上升。她放下手里的黄芪,黑獭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沐日,宇文肱昨天还说最近柔然侦骑频繁,让孩子们少往外跑,她放下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庙门口的石阶上往下看,远远的山路上,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这孩子,”段蒂联又好气又心疼,“也不喊我一声,自己爬不累吗?”她脚尖点地正要飞下去接人,神识里忽然闪过宇文泰上次说的一句话“阿姐别动不动就飞下来抱我,我都七岁了,让如愿他们看到又要笑话我。”段蒂联犹豫了一下收回了灵力,转身回后殿把他上次留在庙里的草编蝈蝈找出来摆在凉亭石桌上,又倒了一碗山泉水晾着。

等了快两刻钟,小黑獭的身影才从石阶尽头冒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木剑,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袱,额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跑得红扑扑的。

“黑獭!”段蒂联冲他挥手,“怎么不喊阿姐去接你?自己爬上来不累啊?”

宇文泰听到她的声音,脚步明显快了,小跑到她面前才停住,先喘了两口气,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不累。我以后都要自己爬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了。”七岁的“大人”挺了挺胸脯。

段蒂联差点笑出声,看着他满脸汗水却一脸严肃的样子,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她拿袖子给他擦汗,又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宇文泰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耳尖刷地红了,低头喝水不说话。

“你一个人跑来,阿爹阿娘知道吗?”段蒂联问。

“知道,我跟我阿爹说了,阿爹说路上小心。”宇文泰喝完水,把水囊还给段蒂联,弯腰把包袱取下来,“阿娘让我带的东西。”他打开包袱,里面是王素做的杂粮饼子,用干净的粗布包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罐腌菜,饼子已经凉了。

“替我谢谢你阿娘。”段蒂联收下包袱,牵着他的手进庙里坐下,让他先歇口气。

宇文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边啃着段蒂联递给他的杏干,一边环顾四周。月神庙他来过好多次了,每次来都觉得不太一样,他发现后殿门口多了一排晾晒的药材,院子里多了一架新打的木桌,桌上有几卷还没写完的桑皮纸。

“阿姐在忙什么?”他问。

“整理药材台账。”段蒂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卷桑皮纸给他看,“入秋以后天气转凉,往年这个时候流感和痢疾最厉害。阿姐打算提前把药材分装好,每家发一份,省得到了冬天手忙脚乱。”

宇文泰看着纸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简体字和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哪些人家?”

“武川镇先做试点,怀朔那边等下一批。”段蒂联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列的清单,“你家、独孤家、赵家、侯莫陈家、梁家、若干家、张老四家、罗三娘家、刘婆婆家、李屠户家,还有镇北那几户新来的流民。一共分三类:预防流感、预防痢疾、外伤急救。”

“我能帮什么忙?”他问。段蒂联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才七岁帮什么忙,但看到小孩眼睛里的认真,把到嘴边的话改成了:“帮阿姐分装药材,好不好?把这些黄芪、艾叶、苍术按分量包成小包,每包三两,你会不会?”

“会!”宇文泰跳下石凳,走到药材堆前面蹲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分装。他的手小,抓药不太稳,每包都要自己掂一掂确认分量差不多,才拿麻线扎口。

段蒂联看着他蹲在地上分药的背影,想起自己在街道办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个大学生志愿者,那个志愿者干活特别踏实。黑獭跟他有点像——都是那种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类型。只不过黑獭才七岁,七岁就会自己骑马上山、自己背包袱、自己帮阿姐分药材,放到现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两个人蹲在月神庙的院子里分了一个多时辰的药材,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山头,段蒂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咔响了两声,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昨晚在怀朔待得太久,某个人的手劲又没轻没重的。

“阿姐腰疼?”宇文泰抬起头。

“没事没事,蹲久了有点酸。”段蒂联面不改色地撒谎。

宇文泰没有追问,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那目光和他平时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审视。

又一天,怀朔镇

高欢坐在城墙上,手里翻着怀朔镇戍卒的轮值表,他显然没有在认真看,目光不时从竹简上方越过,落在城墙下那条通往镇外的土路上,阿莲说今天要去武川送药材,不会来怀朔。孙腾从垛口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名册:“贺六浑,你拿倒了。”高欢面不改色地转了个方向,孙腾沉默了一下:“……现在才是倒的。”

高欢没有理他,仰头望向大青山的方向,今夜月色很好,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知道山上有个人在整理药材,也许正在对着水镜自言自语,也许正在蒲团上写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台账,她今天不会来,明天也许会来,他不太确定。段蒂联的行踪从来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她想来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他家院子里,不想来的时候他在城墙上守一整夜也看不到那道光。

这种不确定感让高欢很不舒服,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握在手里,从戍卒的轮值到尉景抓犯人的时机,从朋友间的利益平衡到怀朔镇各方势力的消长,他都能算得八九不离十。唯独段蒂联,她的来去不由他说了算,她的心思他猜不透,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她没有说过“我们”,他也没有问,因为问了可能就会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贺六浑,”孙腾难得正经起来,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高欢转头看他,“我跟你一块儿长大,从没见过你对哪个姑娘这样。”孙腾掰着手指头数,“送走的时候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接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能看出你高兴,平时闷葫芦一样的人,只要阿莲在,你那嘴皮子利索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上次蔡俊说了一句‘阿姐做饭好吃’,你三天没跟蔡俊说话,蔡俊那小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你了。”

“她说‘一家人’。”高欢忽然开口。

“啥?”

“上次在我家吃饭,她说‘都是一家人’。”高欢的目光重新落回大青山的方向,“说完以后到现在,她再也没有提过‘家人’这两个字。”孙腾挠了挠头,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比他参与过的所有军事行动都要复杂,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后只能用力拍了拍高欢的肩膀,“贺六浑,仙姑是神仙,神仙跟咱们凡人不一样,你别把自己陷得太深。”

陷得太深?他从四月十六那天夜里,看到她从月光下飞身而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深浅可言了。

八月十六,段蒂联在怀朔镇完成了当天的走访任务,傍晚照例去高家,高娄斤今天做了羊肉汤,放了云中城买来的胡椒,这东西在六镇金贵得很,一小撮能换一斗粟米,她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买一小包的钱,段蒂联喝了一口就尝出来了,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闷头喝汤不说话。

饭后留宿,“我有话想问你,”高欢转过身面对她,月光把他的五官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段蒂联的心跳漏了一拍,“你问。”高欢沉默了一会儿,他平生第一次在一个问题面前犹豫,他可以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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