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怀朔刮起了白毛风,镇将府门前的旗杆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元祎站在府衙后堂的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里堆。他在怀朔待了九年,每年十月都看这棵树落叶,但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调令是九月末到的,走的是平城—朔州—怀朔的官驿路线,比正常速度快了大半个月。公文写得很体面“镇将元祎,戍边九年,克尽职守,着调任南讨都督,即日赴洛述职。”措辞客气,调任的职位也不算降,元祎在怀朔待了九年,早就过了需要客气对待的年纪。他很清楚这道调令背后的意思:胡太后临朝之后正在逐批更换边镇将领,六镇的镇将里但凡跟高肇时代有过牵扯的,要么调离要么架空,腾出来的位置安排上太后党的人或者至少是信得过的中间派。他自己是宗室远支,当年被高肇一党排挤出洛阳,发配到怀朔这个苦寒边镇,一待就是九年。九年里他从一个四十的中年武将变成了奔五的老将,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膝盖上落了老寒腿的毛病,冬天巡防回来要在炕上焐半天才能伸直。政绩不好不坏,有些事他确实有心无力,怀朔的军饷从他来的第一年就开始拖欠,戍卒的冬衣年年不够,城墙修了又裂裂了又修,药材铺和铁匠铺的缺口他年年写折子往上递,递到洛阳就石沉大海。有一年实在没办法,他自掏腰包给戍卒添了三十件冬衣,但他一个镇将的俸禄能填多大的窟窿?填完那年冬天怀朔还是冻死了六个人。
元祎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府衙,校场上有几个戍卒在收操,看到他远远地拱手行礼。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校场边上靠在栅栏上跟高娄斤核对物资清单的段蒂联身上。月神庙的阿莲姑娘,来怀朔不过一年多,做了他九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她把怀朔的军属组织起来了,把戍卒家属的存粮缺口一户一户登记在册,把药材、铁器、冬衣的调配做成了跨镇联动的网格。她甚至把怀朔跟武川、沃野、五原、平城的物资通道都打通了,她甚至不是朝廷命官,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庙祝。元祎只是感到一种疲惫的释然,他走之后怀朔有段蒂联在,有高欢那帮年轻的戍卒在,可能比他在这里的九年更有希望。
段蒂联从物资清单上抬起头,看见元祎朝她走过来,她把清单交给高娄斤,拍了拍手上的灰,正了正衣襟。
“元镇将。”
“阿莲姑娘。”元祎在她面前站定,开门见山,“我要调走了,接替我的是段长。”
段蒂联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历史上的段长确实是怀朔镇将,他在史书上留下的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对高欢说的那句“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高欢发迹之后追赠段长为司空,提拔他的儿子段宁为官,这是一个能识人、有胸襟的将领,比起元祎的“良心未泯但缺乏魄力”,段长可能更适合这个山雨欲来的时代。
“段长这个人,镇将大人了解吗?”段蒂联问。
“不太熟。”元祎摇了摇头,“只知道他是辽西人,之前在东南边带过兵,打过几场硬仗,为人据说还算公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缓,“阿莲姑娘,我在怀朔待了九年,走之前有几句话想说。”
“六镇的兵,”元祎望着校场的方向,声音被白毛风吹得有些散,“他们是好兵,戍边几代人,祖上都是跟着拓跋氏打天下的高门子弟,当年以移防为重,配以亲贤镇守边关,不但不废仕宦,反而偏得复除,人人都以戍边为荣。可是太和年间李冲当权之后,凉州士人全部免除了厮役,当年那些高门子弟的后人却仍然守在边镇上。从那以后,不是犯了罪的人,谁也不肯跟边镇扯上关系。边镇的戍卒一辈子做到头不过是个军主,而他们在洛阳的同族亲戚却能做上品高官。少年不能从师,长者不能游宦,只能被当成看门狗一样消耗在防线上。”他转过头来看着段蒂联,那双被怀朔九年的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愧疚,“我说的这些,你早就比我更清楚,这些年我递了无数封折子,一封都没有回音。六镇需要的东西洛阳给不了,六镇的人……那些戍卒、他们的家属、那些在边镇上活了几代人的军户,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段蒂联往前迈了一步,正对着元祎站定,认真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正式礼节,双手齐眉,腰弯得端正。
“元镇将,您这九年做了您能做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自掏腰包给戍卒添冬衣的镇将,六镇里头您是独一份。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能扛的,也不是哪一个镇将能扛的。您走之后,怀朔的网格不会散,我保证。”
元祎看着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转身朝府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段蒂联说了一句:“段长这个人,如果你们能处得来,怀朔也许还有几年安稳日子,如果处不来……”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段蒂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把手里那份物资清单攥得紧了紧。她没有时间感伤,因为元祎走后的交接工作需要她的网格来承接,段长新官上任,对怀朔的情况不熟,她得准备一份完整的怀朔基层情况报告,包括戍卒人数、军饷拖欠月数、军属存粮缺口、药材短缺清单、入冬前的冬衣缺口数据,以及月华化身网格在怀朔的布局。这些数据元祎手上有,但未必来得及完整移交,她得确保段长上任第一天就能看到这份报告,为了减少交接空档,让怀朔的老百姓少遭几天罪。
武川镇将刘隆和抚冥镇将魏邡这对难兄难弟此刻正坐在刘隆的镇将府里喝闷酒,刘隆四十出头,体格魁梧,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魏邡比他小几岁,瘦长脸,眉头常年皱着,不喝酒的时候一脸生人勿近,喝了酒之后眉头反而舒展开一些,眼神更愁。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风干羊肉、一壶武川本地的土烧酒,酒杯已经续了三轮,话却越说越少。刘隆下午刚从校场上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他今天在校场上跟贺拔度拔、宇文肱、独孤库者几个军主队主练了一下午的阵型变换,歇下来之后几个人坐在一起喝水,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元祎调走的事。贺拔度拔说元祎在怀朔九年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大功,这种人洛阳不喜欢,不犯错意味着抓不住把柄,不立功意味着没有利用价值,两头不靠,就只能一直耗着。宇文肱闷着头说了一句“耗了九年也算善终了”,在场的人都没接话,因为谁都知道“善终”两个字在六镇意味着什么,不被治罪、不被砍头、安安稳稳地离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刘隆把贺拔度拔的话跟魏邡复述了一遍,魏邡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说了句:“元祎好歹还调回去了,你我将来能不能调回去都不一定。”刘隆没接茬,他知道魏邡说的是实话,抚冥比武川更小更穷,魏邡在抚冥当了五年镇将,军饷拖欠的月份比他还多,城墙上的裂缝比怀朔那三道大口子只多不少。魏邡去年冬天自掏腰包给戍卒买了两车柴火,结果被刺史府某些人说成“收买人心”,气得他差点当场辞官,后来是刘隆劝住了他,说你要是走了,抚冥谁来管?姓穆的还是姓元的?那些人会把抚冥的戍卒当人看吗?
“你听说盛乐那边了吗?”刘隆换了个话题,夹了块风干羊肉嚼了半天,“朔州刺史杨椿又被弹劾了,这回弹的还是盗种牧田的事,都好几年前的老案子了,宣武帝当年都赦免过一回,现在又翻出来说。廷尉那帮人就是看他不顺眼,找个由头整他。”“那个盗种牧田的事,我听盛乐那边的商队提过。”魏邡难得开口多说几句,“说是杨椿把三百四十顷牧田分给流民耕种,收了租子充作军需,结果被廷尉弹劾说是以公田谋私利。宣武帝查了一圈发现他收的租子全部入了公账,一粒米都没进自己口袋,就下诏赦免了,这事在盛乐那边传得很开,老百姓都说杨使君是好官。”
“好官有什么用?”刘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前不久怀朔武川抚冥三镇军需吃紧的事你也知道,慕容远虽然能调动恒州府的军需,但恒州府亦不宽裕,能调的军需也远远不够。杨椿得到消息以后主动派人联系了慕容远,从朔州的库里调了一批冬衣和药材送到牛头川,三镇的戍卒分下来也没多少,好歹解了燃眉之急。这人脑子拎得清,知道六镇是连着的一盘棋,一个镇垮了其他几个也撑不住,可洛阳那帮人不管这个,他们只会翻旧账、找由头、弹劾来弹劾去。杨椿这个朔州刺史做不长,我话放在这里,最迟明年,他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免职。”
魏邡没有反驳,两个人又沉默地喝了两轮酒,直到门外传来戍卒通报说段蒂联的传讯到了,说是过两天会来武川跟宇文肱他们核对过冬物资的最后一批缺口,届时顺道拜会刘镇将。刘隆把段蒂联那份物资缺口清单拿过来摊在桌上,跟魏邡两个人借着烛光一条一条地看,怀朔缺冬衣,武川缺药材,抚冥缺铁器,沃野什么都缺,柔玄和怀荒更不用说,段蒂联在每个缺口旁边都用炭笔蝇头小字标注了可调配的来源,五原的窦同可以调一批铁器,平城的娄家商队可以运药材,盛乐的渡口可以中转冬衣,甚至连慕容远那边的恒州库存都标了可调拨的上限,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这个人。”魏邡指着那份清单,手指在武川药材缺口那一栏上敲了敲,“她从哪里弄到这些数字的?我自己的抚冥镇,我手下人报上来的缺口数字都没她这份清单详细。”
刘隆苦笑,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我要是洛阳那帮人,我就把六镇交给她管,一年,就一年,她能把六镇的底子翻过来。”
此时段蒂联正带着武川少年团围坐在老榆树下,白毛风过后的武川校场冷得冻手,几个孩子裹着羊皮坎肩挤在一起,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化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今天是他们主动要求的,独孤如愿托宇文泰传话,说孩子们想再听阿姐讲讲洛阳的事。上回讲了秦末的陈胜吴广,独孤如愿回去以后翻了几天书,又缠着他爹独孤库者问了一些魏朝的旧事,跑来跟宇文泰说:“阿姐讲的那些,跟咱们六镇现在的情况,太像了。”
段蒂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月神庙整理十月的物资调配表,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大青山,山脊上的草已经彻底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下雪。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六镇起义是正光四年,也就是公元523年,距离现在还有八年。八年后这些围着她的孩子们,独孤如愿二十岁,赵贵二十岁,侯莫陈崇十九岁,梁御十七岁,若干惠十五岁,宇文泰十六岁,都是能上马杀敌的年纪了,而她要在接下来的八年里,把他们教成什么样的人?她要教他们的是为什么要活着,为了谁活着,以及手里的刀该对着谁。
“今天不讲造反的故事了,”段蒂联盘腿坐好,把酪浆碗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每一张仰着脸看她的稚嫩面孔,“讲讲咱们北魏的事,你们知道孝文帝吗?”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独孤如愿第一个点头,赵贵跟着点头但眼神有点茫然,侯莫陈崇直接说不知道,梁御说“我爹提过,说是个好皇帝”,若干惠举手说“迁都洛阳那个”,宇文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段蒂联。
“对,迁都洛阳那个,他叫元宏,五岁即位,一开始是他奶奶冯太后临朝听政,他二十三岁亲政,三十三岁就死了。”段蒂联掰着手指头算,“从亲政到去世,满打满算也就十年,十年里他干了几件大事,迁都洛阳,全面汉化,禁胡服改汉服,禁鲜卑语改汉语,改鲜卑姓氏为汉姓,他自己拓跋改元,你们知道的独孤、贺拔、若干、侯莫陈这些姓,全都有对应的汉姓。他还定族姓、兴学校、制礼乐,把北魏从一个草原游牧帝国硬生生掰成了一个中原王朝的雏形。”
独孤如愿听得入神,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他是明君吗?”“是。”段蒂联没有任何犹豫,“文明太后冯氏和他这对祖孙,我对他们都持肯定的态度,在历朝历代的帝王里,元宏排得进前列。你们在武川长大,可能觉得迁都汉化这种事离你们太远,我说几件事你们就明白了,在元宏之前,北魏的官员没有俸禄,当官的靠自己捞钱,谁捞得多谁过得好,老百姓被盘剥得活不下去。元宏推行了俸禄制,给官员发工资,不准再随意盘剥百姓。在他之前,北魏没有均田制,土地全在豪强手里,农民没有地种只能当奴隶。元宏把土地分给农民,让每家每户都有地可耕,在他之前,北魏的法律是一笔糊涂账,贵族杀了人赔几头牛就完事,元宏修了《魏律》,杀人者死,不论贵贱。”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但是,他走得太早了。”宇文泰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八岁的孩子对“太早”两个字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感,他父亲宇文肱腿上的旧伤就是在一次巡防中被柔然人射的,当时差一点就“太早”了。
“汉化这件事,方向是对的。”段蒂联把酪浆碗放在地上,双手比划了一条线,“六镇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根子在太和年间,孝文帝太和年间,仆射李冲当权管事,把凉州的士人全部免除了厮役,让他们可以入仕做官。但当年跟着拓跋氏打天下的那些高门子弟的后人,他们仍然被留在边镇上戍防。从那时候起,不是犯了罪的人,谁也不肯跟边镇扯上关系。洛阳的鲜卑贵族们汉化了,改姓了,穿汉服说汉语了,他们看不起留在边镇上这些没有汉化的鲜卑人和胡人,管他们叫‘代人’‘北人’‘镇人’,当成野蛮人一样防着。边镇的戍卒一辈子做到头不过是个军主、队主,而他们在洛阳的同族亲戚却能做上品高官。少年不能从师求学,长者不能入仕为官,只能一辈子困在边镇上,被当成看门狗一样消耗。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的父兄,贺拔度拔、宇文肱、独孤库者、赵虔、梁定、若干树力周,侯莫陈兴他们的祖上哪一个不是跟着拓跋氏打天下的功臣?哪一个不是当年以死防遏、忻慕为之的边镇豪杰?现在呢?他们的子孙被当成什么了?”
“看门狗。”侯莫陈崇脱口而出,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意,他想起他爹侯莫陈兴跟他说过的话“你将来要是出息了,能离开武川就离开武川,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他当时不懂为什么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苦,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独孤如愿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想起自己在武川镇上的书肆里翻过一本洛阳那边流过来的书,书里把六镇的人称为“北鄙戍卒”,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说一群讨饭的流民,他当时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再也没有翻开过。
“元宏是明君,冯太后是贤后。”段蒂联的声音不大,但在老榆树下安静的氛围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推行的汉化改革,从大方向上说没有错,鲜卑人如果不汉化,北魏就没有办法长期统治中原,早晚会被赶回草原上去。问题在于,改革的步子迈得太大太快了,迁都洛阳之后,洛阳的鲜卑贵族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汉化,他们把留在边镇上的同族远远甩在了身后。六镇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洛阳的权贵们享受着汉化带来的文明和财富,六镇的戍卒们却还在用命填这道防线。改革带来的矛盾和红利分配不均,元宏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他死后……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他的儿子宣武帝元恪即位时才十六岁,根本接不住这个盘子。从宣武帝到现在的胡太后,朝政一天比一天混乱,六镇的矛盾一天比一天尖锐。”
段蒂联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所以我跟你们讲孝文帝,不是为了让你们崇拜他或者骂他。他是明君,他做了他能做的事,但他死得太早了,很多矛盾来不及解决。六镇的问题,从太和年间李冲当权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这颗种子长成了一棵谁也砍不动的大树,你们问六镇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答案就在这里。”
独孤如愿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阿姐,你的意思是,孝文帝是个好人,但他做的事害了六镇?”
段蒂联摇了摇头,“是他做的事情没有做完,改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事。元宏在十年里做完了需要几十年才能做完的改革,他活着的时候可以靠个人能力把这艘大船稳住,他死后这艘船就没人能稳住了,船底的裂缝没有补好,船上的大副二副在争谁掌舵,六镇就是被压在船舱最底层的那群人,水从裂缝里灌进来,第一个淹死的是我们。”她把酪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课堂上讲课的语气做了最后的总结,“你们记住:任何一个时代的改革,如果只让一部分人受益而把另一部分人牺牲掉,那么这个改革迟早要出事。文明太后冯氏和孝文帝元宏这对祖孙,他们想让北魏变得更好,他们也确实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但六镇为这场改革付出的代价,到今天都没有人来买单,既然洛阳不来买单,那就得有人来替六镇算这笔账。”
“怎么算?”宇文泰忽然开口。
段蒂联转头看着他,这个八岁孩子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黑得发亮,在问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他将来要亲手去执行的方案。段蒂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大青山石头一样的硬度:“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的,但现在,先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八个字记在心里,把孝文帝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记在心里,把六镇的账本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你们中间会有人站出来替六镇算这笔账,到那时候,算账不是靠嘴说的,是要靠这个。”
她拍了拍宇文泰腰间的枣木狼牙小剑,老榆树下的每一个孩子都记住了这一幕,独孤如愿把他那本翻烂了的史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夹着一片干草叶的那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用炭笔写的四个字“六镇之弊”。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始于太和。”赵贵没有记笔记的习惯,他把段蒂联说的那句“船底的裂缝”记在了心里,他觉得这个比喻比任何道理都更容易记住。侯莫陈崇抿着嘴,在心里把“看门狗”三个字和孝文帝元宏的名字放在了一起,他发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并没有产生冲突,阿姐说元宏是明君,阿姐也说六镇被当成了看门狗,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这种同时为真的复杂认知在他十一岁的脑子里第一次被认真思考,让他觉得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梁御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粗纸,一字一句地记下了段蒂联的话“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若干惠年纪最小,不太能完全理解改革的含义,他记住了“船底的裂缝”这个比喻,晚上回去以后跟宇文泰讨论了半天,说如果船底有裂缝,是不是要先堵上裂缝再开船,宇文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洛阳不想堵,他们只想把六镇这块船板扔掉”,若干惠听完之后很久没睡着。
段蒂联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盛乐,朔州刺史杨椿的日子比元祎还难过,这位老刺史在盛乐待了快六年,政声极好,盛乐的流民安置、军需调配、水利修缮都是他一手抓起来的。段蒂联在盛乐渡口的月华化身老船工跟她说过,杨刺史是个好人,每年冬天都亲自到渡口查看流民的过冬情况,有时候还自掏腰包买柴火分给孤寡老人。云中的阿荇也提过一嘴,说杨刺史被人告了,告的还是那个盗种牧田的旧案,宣武帝当年都赦免过一回,现在又被翻出来。段蒂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高娄斤核对怀朔军属的过冬粮食缺口,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炭笔往桌上一拍,说了句:“好人没好报,这世道真完犊子。”
杨椿盗种牧田的事,三百四十顷牧田分给流民耕种,收的租子全部充了公账做军需,一粒米都没进自己口袋。廷尉弹劾他“以公田谋私利”,宣武帝查完之后发现他清得像一碗水,就下诏赦免了。宣武帝虽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他至少还知道谁是好官谁是蛀虫,现在宣武帝死了,胡太后临朝,于忠刘腾元叉那帮人掌权,他们翻杨椿的旧账无非是一个目的,杨椿是宣武帝赦免过的人,把他搞下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宣武帝时代翻篇了,现在是我们说了算。至于杨椿是不是好官、盛乐的老百姓会不会因此遭殃、六镇的军需调配会不会因为少了他而更加困难,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段蒂联在心里给杨椿的任期也画了一个倒计时,元祎调走了,杨椿大概率也撑不到明年。六镇的镇将和边州刺史一个接一个地被换掉,换上来的人会是谁?是像段长这样有可能跟六镇站在一起的人,还是像于忠刘腾那样只想把边镇当跳板捞完就走的人?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新任命的镇将和刺史都是太后党的人,她铺下的网格就是六镇最后的底线。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人已经飞到了武川上空,月神庙到武川的飞行路线她已经熟到可以闭着眼睛飞,落地的时候腿也没那么软了,说明这一年多的灵力适应还是有成效的。她落在武川镇外的白桦林边上,校场方向传来少年们操练的声音,独孤如愿在带宇文泰练步槊,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对练短刀,梁御骑在马上练习骑射,若干惠蹲在旁边一脸认真地记录每个人的训练成绩。
段蒂联站在白桦林的边缘看了好一会儿,这些孩子,独孤如愿十二岁,赵贵十二岁,侯莫陈崇十一岁,梁御十岁,若干惠八岁,宇文泰八岁,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成为名将、权臣、开国元勋,他们会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家乡,然后在一片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她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在十月的阳光下挥汗如雨地训练,稚嫩的脸上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忽然觉得历史书上的那些记载都太冷冰冰了。她看着若干惠蹲在地上认真地记录训练成绩,看着侯莫陈崇跟赵贵对练输了之后不服气地爬起来再打,看着梁御骑在马背上稳稳地射出一箭正中靶心,管他什么历史结局,这些孩子现在活得好好的,正在为了将来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而努力变强。
她走进校场的时候,独孤如愿第一个看见她,放下步槊拱手行礼,宇文泰把槊往地上一插,小跑过来仰着脸说:“阿姐你今天比说的晚了一个时辰。”若干惠在旁边举手补充:“黑獭在校场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被如愿哥拽回来训练了。”宇文泰回头瞪了他一眼,若干惠把头缩回去继续写他的训练记录。
“跟刘镇将核对了一些物资的事,耽搁了。”段蒂联揉了揉宇文泰的脑袋,又伸手弹了一下若干惠的脑门,独孤如愿走过来,把一份桑皮纸递给她:“阿姐,你上次说的六镇关隘图,我画了一份初稿,有些地方不太对,你帮我看看。”
段蒂联接过展开,一个十二岁孩子手绘的六镇防御体系图,有烽火台有渡口有水源分布,甚至连地势高低都用不同深浅的刻痕标注了出来。她从头看到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要是生在2026年,绝对能考上985,她把桑皮纸卷好还给独孤如愿,认真地指出了几处需要修正的地方,转头看向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孩子们,忽然拍了拍手。
“都过来,今天加一节课。”侯莫陈崇把短刀插回腰间,抹了把汗跑过来,赵贵、梁御、若干惠围了一圈,宇文泰已经自动坐在了段蒂联右手边最近的位置。
“今天不讲历史了,讲现实。”段蒂联盘腿坐在校场边的土坡上,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语气比平时更严肃了一些,“你们知道朔州刺史杨椿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独孤如愿点头说“知道,盛乐那边的好官,被人告了”,其他人要么摇头要么露出模糊的表情。
“杨椿在盛乐当了快六年刺史,声望极好,盛乐的流民安置、军需调配、水利修缮全是他一手抓的。前不久我们怀朔武川抚冥三镇军需吃紧,他主动从朔州库里调了一批冬衣和药材送到牛头川,解了燃眉之急。这个人是个好官,不贪、不占、不推、不拖,边镇有事他真帮。前几年他被廷尉弹劾,说他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谋私利,宣武帝查了一圈,发现他收的租子全部入了公账,一粒米都没进自己口袋,就下诏赦免了。现在宣武帝死了,胡太后临朝,洛阳那帮人又把这个旧案翻出来弹劾他,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告吗?”
独孤如愿的眉头皱起来,宇文泰的目光沉下去,“因为他帮了边镇。”“没错,他种出来的粮食全充了军需,他被告是因为他替边镇做事。在洛阳那帮人眼里,边镇的人不配过好日子,谁帮边镇就是收买人心,收买人心就是想造反。这个逻辑荒唐吗?荒唐。这就是现在的北魏,好官被弹劾,坏官被提拔,边镇的军民被当成看门狗。”段蒂联的语气不算激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我跟你们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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